花滿三春 七爺(2)

作者:煌瑛

七爺(2)

這輪火炮明顯不及之前密集,大約妙高山人未料到城中有這麼多火炮,而守兵有意節約彈藥,雙方都不輕舉妄動了。

“你看見城外那些白衣服了嗎?那麼多人!”珍榮猶自心驚,惴惴地說:“我聽城頭上的人說,妙高山人以前在大庚地界上鬧得兇,別看他們裝備破破爛爛,攻城從未失手。這是頭一回鬧到大新的地盤,兩邊都要給對方下馬威,一旦攻城肯定要血戰到底。”

硯君不答話,珍榮又語無倫次地說:“小姐,你隨便說點兒什麼吧。你不說話,我更心慌。”

“打仗的事情我也不大懂。”硯君說著將大氅兩側的毛邊向中間攏了攏。

“萬一失守,我們要死在這兒嗎?簡直冤枉死了!”珍榮氣餒道:“萬里迢迢地跑到落烏郡來送死,算什麼事吶!我們去跟妙高山人們說,我們不是城裡的人,我們要回家――他們會放過嗎?”

硯君搖搖頭,珍榮嘆氣道:“我想也不可能。這麼大的城,該不會將我們困死了吧?”

硯君想起元寶京:他明明被陳景初送出城去,怎麼能在封城的時候回來?必定是有別的出路。可是元寶京神出鬼沒,想找他未必能找到,他的法子也未必肯拿出來給她們用。他說楚狄赫人能保住城,一臉置身事外的神情,彷彿這城裡的人既然跟了大新,死活都與他無關。

“先不回悅仙樓。”硯君說:“回去坐在房間裡,還是心神不寧。不如在城裡隨便走走,聽聽人們說些什麼。”她見珍榮越走越冷,解開外氅。七爺的大氅做得又大又厚實,兩個女子合披也未顯侷促。

主僕二人先去集瑰堂前看。夥計老馮守在劫後餘生的店鋪裡,見到她們便苦笑道:“東西倒沒有燒壞多少,不及被偷的多。”硯君不好講些什麼?珍榮先誇道:“陳掌櫃知道失火的事嗎?集瑰堂燒了,他還在城頭上幫忙,真是顧全大局、捨己為人。”

“總得回來看看。”老馮說著,向城頭方向眺望:“集瑰堂倒不算嚴重,可陳家被燒不是小事。大爺氣得喲――啊!那輛車,應該是我們掌櫃。”

陳景初是騎馬去的,回來時借用了方星沅的馬車,下車時明顯腿腳不靈便。老馮對他知根知底,急忙抖開臂彎裡的毯子迎上前,問:“掌櫃,腿又疼?我去請醫生吧。”

陳景初擺手說:“在城上受點涼,不要麻煩了。”看見硯君主僕在,他含笑說:“聽說火災沒有波及裡面,總算留著待客的地方。蘇小姐進去說話吧。”珍榮要道謝,硯君卻不動。她們兩人披著一件大氅,有一人不動,另一人也動彈不得。

駕車的方星沅看見,奇道:“這不是七爺的嗎?”

這大氅看起來沒什麼特別,居然被她認出來!硯君頓感一絲尷尬,臉不由得紅了。

旁人似乎並未覺得哪裡不妥。陳景初向老馮說:“從裡面多找兩件披風斗篷,給蘇小姐換下來。”又對硯君解釋:“七爺還在城上守衛,他還用得著。”老馮手腳麻利,正要去取,硯君阻攔道:“我同曲先生說好,中午還要再幫他去送飯。到時候將大氅還給七爺,不必麻煩別人專跑一趟。”

方星沅古怪地看了硯君一眼,說:“蘇小姐,我有話對你講。”硯君略感意外:“什麼話?”陳景初見方星沅使眼色,便對珍榮道:“珍榮姑娘請先到屋裡稍坐一會兒。”留下方星沅與硯君兩人。

方星沅板著臉說:“我知道蘇小姐在紅葵選婚的冊子上。”硯君不喜歡聽人提起這回事,無動於衷地說:“那是一場誤會。”

方星沅做個手勢,不容她打斷,鏗鏘有力地說:“我既然知道蘇小姐的身世,自然也清楚必定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大新只是不治罪,可也不會與復辟之家論起婚嫁。”她頓了頓:“至於為何發生誤會,是龍惠院的事,必定會弄清楚另行處理。在那之前,蘇小姐是待選之身,城中也有不少人知道紅葵使只挑了你一個人報選,望你注意言行舉止。”

她怕硯君沒聽明白,直截了當地說:“小姐到底是舊時官宦的千金,應該熟知禮義。拋頭露面、混跡人群、私下授受、女著男衣這樣的事,還是避免為好。”

硯君心想:我本來就不要嫁你們的王爺,言行舉止還要為他們守節不成?如此一想,倒也明白方星沅在擔心什麼?當即微笑道:“女爵多慮了。兵臨城下,我不過略盡綿力,不肯困死寓中而已。七爺借給我大氅,僅是同舟共濟之義。有違聖人教誨的事情,我倒沒有想過。”

方星沅也笑起來,不過笑得諱莫如深。“七爺的為人我當然知道。他不能容忍眼前有飢寒,管起閒事就不拘小節。見別人過不下去,賣掉自己的馬去接濟,也不止三四次。不僅管到底,過些時日還要返回頭去噓寒問暖。”

她不知道這時候該贊還是該嘆,半蹙著眉頭說:“在他而言,不過是古道熱腸,可在別人,不免會錯意。這種事情,總是女人容易想多,也總是女人傷心可憐。”

意思明白得很。硯君想:七爺儀表堂堂,桃花債肯定寫了幾大本,不知誤了多少芳心,周圍人實在看不下去了。她客氣而疏離地笑了笑。

那是人與人交談中一種標準的笑,很容易解讀,代表“你說的是別人的事,跟我沒關係,請不要化用到我身上,實在無聊”。方星沅也回敬了一個“你好自為之”的笑,以示話都說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