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齡剩仙 第五十八章 夜如年
第五十八章 夜如年
誰也沒料到今年的群仙會如此“精彩”,彷彿專門有人安排了一場沒有結局又莫名其妙的鬧劇一般。此時此刻,向來冷清肅穆的蒼冥驟然間忙碌了很多,到處都可以見到行色匆匆又警惕謹慎的弟子。羨淵座下弟子送走其他四郡仙友之後,又將蒼冥四周與峰上結界重新設了一遍,穆清安排了十組弟子,每組十人輪換在蒼冥各處巡視。崑崙派因有云皓在此療傷,虛爻便帶著眾弟子暫且留了下來,安頓在靠近蒼緲的一處院落。
但是,要說受損最大的還是蒼冥。蒼流宮裡,崇華上仙面如白紙躺在踏上,羨淵、長風、穆清守在一旁。
“師尊,您受了重創,就讓我們為您運功療傷吧!”穆清一臉悲切,那神情簡直是要哭了。
“師兄,咱們都是修煉之人,該知道凝神做法之時最忌侵擾,您不僅受了侵擾,還……還收了重創,真氣不能回力虛空,再加上失了那麼多血……”羨淵憂心萬分:“不能再耽擱了!”
崇華閉著眼搖搖頭,努力說道:“你們莫要再說了,落輝找到了嗎?”
穆清搖搖頭。
崇華皺了皺眉:“今日之事十分古怪,早已不問世事的天虞突然出現,還帶著他的那個黃帝后人的小徒弟……咳咳……”
穆清趕緊上前照看,崇華擺擺手:“群仙會雖散,但迷瘴還沒有結束,這個光景,你們三個萬萬不能再有差錯!”
“大師伯,蒼冥諸事自有二師伯和穆清操持,我來為你度氣療傷……”長風說著就在崇華身後打坐。
“長風!”崇華掙扎著坐了起來,低啞的聲音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哀痛:“比起我這把老骨頭,蒼冥更需要你!”
白衣男子蹙了蹙眉,彎下的腰頓在空中。
“風兒,你莫要在逃避了!”崇華長嘆一聲:“除了仙尊,今天誰能以一己之力劃出八門九星,定住九宮天盤,逼退天虞道人,甚至……甚至療化斷念劍傷?莫說是在蒼冥,就算放眼六界八荒也鮮有能與你匹敵之人。此時此刻,你若不站出來,還有誰能有如此本事?”
羨淵、穆清也是一臉懇切,其實就算崇華今日不說,他們也知道在天下人心中,蒼冥即是長風,長風就代表蒼冥。
“大師伯……”長風冷峻的臉上瀰漫著些許退讓,道法修為在他心中不過是如吃飯穿衣一般自然自在的事,與是不是掌教,該承擔多大的責任毫無關係:“若是蒼冥有難,我自義不容辭,但若論……”
“長風!”怎麼說了半天,他還是堅冰一塊!崇華暴怒,一口氣提不上來,身子頹然歪了下去,嘴角流出一股血來。
“師尊!”
“師兄!”羨淵匆忙扶去,邊手中向崇華度氣,便衝著長風微怒道:“風兒,你怎麼如此固執,無論怎麼樣,你先答應你大師伯再說!”
長風面色一緊,微微低頭,雖然有幾分猶豫,但整個人還是冷冰冰硬梆梆的。
“長風,無論你願不願意,我已經決定,從今日起由你負責主持蒼冥大小事務。”
“大師伯……”長風急急出口。
崇華頹然擺了擺手,喘著粗氣說道:“你若不想氣死我,那就別再廢話!”
長風一頓,即便再是不願,他也沒法開口。世人都說白衣尊者寡情薄性,但又有誰知道被冷若冰霜的面容包裹著的是一顆怎麼寂寞寥落的心。
對他來說,沉默不言便是默認。崇華長舒了一口氣:“遇到什麼事情,多與你二師伯還有穆清商量。我這裡你就不必操心了,大師伯自有分寸。”
如此這番,崇華又絮絮叨叨安排了好久,最後才欣慰又懇切地說道:“風兒,你已經長大了,蒼冥的基業總有一天要你來扛。”
從蒼流宮出來,天上已經掛起了圓月。長風不御劍,也不結雲,只是信步走著,一襲白衣沾染著如華清輝,更襯得他容姿如玉,氣質如雲。
星光在腳下踩碎,心中的煩悶卻一點點增加。長風不是無情,只不過很少將情緒掛在臉上,他曾經也毫無顧忌、忘情恣肆的表達過,但到頭來又如何呢?最多不過換取旁人少許無用的憐憫罷了。就如同今日自己被天虞白班嘲笑,卻無法憤怒,被眾人指指點點,卻無法反駁,被崇華按了一身不願意去做的事情,也只能忍著。修仙到底為了什麼?愛不能愛,恨不能恨,怨不能怨,就連說都無人可說、無法出口……清冷的月光中,長風嘆了口氣,抬起頭,那青蓮一般的月亮,就像是美麗又迷惑的陷阱,讓人望著的時候,百般嚮往,真正摸到時,不過冰冷冷的一座寂寞空宇而已。
心中不靜,走遍天涯亦如咫尺,長風再一抬頭,已到蒼渺門口。這院子他住了三百年,現在想想只覺得可怕:三百年啊,那是一個凡人三生三世的繁花夢……。
長風正呆呆想著,硃紅色的大門“吱嘎”一聲,恍惚看去,只見門縫中,怯生生站著一個少女,她烏黑的頭髮在頭頂兩邊盤成小髻,身上穿著一身月白束身長裙,小手扒著門邊向外看去。那面容似曾相識,卻又毫不熟悉,長風站住,目光清冽陌生,帶著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看著眼前恢復了女兒身的小徒弟。
見到長風,少女晶瑩明亮的雙眸明顯燦爛了幾分,可又瞬間低了下去。她垂著巴掌大的小臉,神情倉惶尷尬,瘦小無依的身子,在漫漫夜色中更顯得嬌弱單薄。
“師父……”少女聲音有些顫抖:“您……您回來了?”
長風也不答話,提步向院內走去,走過阿瑤身邊時,明顯感到小徒弟身子顫抖了一下。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長風此刻只想安安靜靜地好好想一想。
“你……”
“我……”
兩個人異口同聲,卻一個是疲憊的應付,一個是急切的解釋,並不寬大的廊子瞬間侷促了起來,長風擺擺手,說道:“你去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說。”說完轉身離開。快走到望舒時,只聽細細弱弱的聲音帶著鼻音在長風身後響起:“師父,我將紫宸放在案上,還給您了。”
聽到“紫宸”兩字,本來已經稍稍平靜了一些的心海又掀起了波浪,長風手扶著門框,狠狠閉了閉眼睛,隨即推門走了進去。真可笑,剛才在蒼渺宮外,還嘆息自己竟然一下住了三百年,而片刻不到,長風只覺傾盡天下,也唯有望舒是自己心中最堅實的溫暖。夜色漫、青蓮月、墨跡繪不盡紅妝;桃花面、菩提下、白蕊漾成了流光。誰銜來三生夙願,卻不知,風雨伴愁眠,夜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