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歡顏 (十七)
(十七)
兩人同時愣了幾秒,還是沈清先清了清嗓子,小小聲音道:"那好吧。"同時,抓著那隻微涼的手放向自己的膝蓋。
這樣一個冷淡的人,這樣一隻冰涼的手,此時此刻卻以無比溫柔的力道按在她的痛處。就著燈光,沈清細細地看著許傾玦一貫淡定的側臉,一時之間竟有些恍神。
"痛就說,不用忍著。"手指下明顯感覺到輕微的腫脹,而剛才還大聲呼痛的人此時卻沒了聲音,於是許傾玦低聲說。
被他的聲音拽回了神思,像做了虧心事一般,沈清立刻扭過頭去,若無其事地正襟危坐,這才感覺到膝蓋處的刺痛。
痛是有些痛,但許傾玦的動作已經夠輕了,而她也不想顯得太過嬌弱,因此故作輕鬆地說:"沒事,比剛才好多了。"
聽她這樣說,許傾玦也不再多話,只是儘量放輕手上的動作,一點一點慢慢替她將藥力推開。
幾分鐘以後,胃裡空蕩蕩的感覺突然提醒了沈清一個重要的問題。
"你餓不餓?"她問;
"還好。"
預料之中的答案,沈清撇撇嘴。見許傾玦眉目間仍是一片安靜的專注,雖然私心裡不想中斷此時的氣氛,但她還是伸出手去握住那隻微涼的手,止住他的動作。
"已經不那麼痛了,有點餓了,我們先吃東西。"
許傾玦收回手,點了點頭:"也好。"
十五分鐘後,沈清安穩地坐在沙發上看著許傾玦從門口接過外賣。
"這是特意點給你的。"將一份熱騰騰的牛肉羹遞過去,沈清監督似地看著許傾玦,"快吃。"
毫無異議地接過,許傾玦發現自己似乎已經習慣這個女人偶爾表現出的強制態度。
窗外黑漆漆的夜空中,仍在下著小雨,打在陽臺上,滴滴嗒嗒作響。
"唉,真倒黴!"沈清嚥下嘴裡的食物,嘆了口氣,"又是這種鬼天氣。"一想到明早又得在又溼又陰的天氣裡趕著去坐車上班,心裡便一陣鬱悶。
"如果今天是週末多好。"實在太討厭雨天,以至於她幾乎有了請假的念頭。
"你在哪上班?"許傾玦問。
沈清這才想起他還不知道自己是做什麼的,於是說:"城東,雜誌社裡當美術編輯。"
許傾玦點頭,"我忘了,你是學美術的。"
"嗯,國畫。"可是這世上哪有專門的國畫職業?於是畢業後便找了和專業總算有些相關的雜誌社的工作。
許傾玦沒再說話,沈清卻突然想起上次畫廊相遇,以及今晚稍早那一幫記者的瘋狂採訪。
她微微睜大眼睛看他,"你真的是畫家?"
許傾玦垂著眼眸,應了聲:"嗯。"
"……你原來還開過畫展?"印象中,沈清似乎記得有記者提到這件事。
"嗯。"仍是輕描淡寫的回應。
"那麼,上次在畫廊裡我看中的那幅畫,是你畫的?"
"嗯。"
沈清定定地看著他。認識時間也不算短,可直到今天才知道彼此也算是同行,雖然水平和成就也許相去甚遠。
張了張嘴還想說話,卻看見許傾玦仍舊微微低著頭,平靜地吃著剛才她硬塞給他的東西。如果不是他確實用三個"嗯"回答了她,她幾乎要以為方才那一連串問題他都不曾聽到。
起初湧起的驚訝慢慢退去,沈清看著那雙微微低垂著的眼睛,以及那眉宇間一如往常的淡漠,這才訕訕地意識到自己剛才都做了什麼。
"那個……"她有些尷尬地欲言又止,不知是該道歉還是岔開話題;
"你不是餓了嗎?"許傾玦淡淡地開口。
"……"沈清默默地看著他。言下之意,是讓她別再說話?
低下頭,看著碗裡還冒著熱氣的食物,她發現自己突然一點食慾都沒有。
接下來的時間,絕大部分都在兩人的沉默中度過。
直到沈清回到自己家,坐在床上,她懊惱地抓亂一頭長髮。
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居然這樣硬生生地去的揭許傾玦的痛處!同樣是學畫的人,她當然瞭解眼前一片黑暗,從此再看不見色彩的痛苦。可剛才居然……
沈清,你一定是瘋了!下床奔到鏡子前,沈清對著鏡中的自己惡狠狠地說。一時間,她突然覺得之前對他的關心和緊張,全被今晚自己那個愚蠢的錯誤一筆勾銷了。
該怎麼辦?
她習慣性地咬著唇。
許傾玦是在意的吧!看他剛才的反應,應該是很在意她說的話的。自從慢慢熟識以來,還很少見他像剛才那樣,對著她恢復最初冷然的態度。
"上帝!"沈清小小的**了一聲。
沈清走後,許傾玦獨自陷在黑暗與沉默裡,微閉雙眼,聽著窗外淅瀝的雨聲。
他知道她是無心的,也並沒有怪她。只不過,她勾起了他那些早已變得久遠而模糊的記憶。
早前那些記者的問題,他並沒怎麼放在心上。反而剛才沈清無心的幾句話,卻讓他變得沉鬱。他當然還記得那些繽紛的色彩,以及他曾親手勾勒出的筆筆線條,只是,這些早已經註定脫離了他的生活,因此,他不願回憶過往的生活,而是選擇平靜接受一成不變的黑暗。
而如今,當他已經習慣深不見底的黑色世界時,身邊又來了個同樣學畫畫的沈清,一個眼裡能夠充斥著色彩、活得絢麗生動的沈清。
也許,這不能不算是一種巧合。
他和她之間的巧合。
不知自己在沙發裡坐了多久,當許傾玦打算站起來回臥室時,才發現之前一直被自己有意無意忽略了的腰痛,現在卻使得他連起身都變得異常困難。
靠回柔軟的沙發背,微微有些喘息,想到剛才沈清離開時小心翼翼的道別聲,他的眉尖不自覺地蹙了一下。
剛摸到茶几上的手機,極湊巧的,鈴聲也適時地響起來。
電話裡傳來的是許曼林的聲音。
"二哥,你睡了嗎?"
“沒有。"許傾玦一邊答她,一邊再次撐著扶手慢慢站起身,走回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