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良將 第四十三章 潮鳴的主上
第四十三章 潮鳴的主上
月上柳梢,衍化站在樹下,抬頭望著殘缺的下玄月,一手隨性的背在身後,一手垂著,偶爾發出一聲輕嘆。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他轉頭輕聲喊了一句:“東家。”
慕華點了點頭,和他並肩而站:“你要和我們一起走嗎?”
衍化含笑的眼透過面具看向慕華,苦澀的搖搖頭,重新抬頭看向月亮:“無論月圓殘缺,它的位置在那裡它就只能在那裡。”
頓了頓,他繼續道:“其實前些日子他們已經找到我了。想不到先開口的卻是東家。”
“其實你知道的,縱然你留在雲國,也沒有絲毫用處。”
慕華說話直白,卻是大大的實話。衍化也不氣惱,反而釋然的笑著點頭:“可是,我一日是衍化,一生都是衍化。”
慕華不解的挑眉。
“倒是東家。陳國是三國中最紛亂的國家。相爺當道,民不聊生,百姓貧瘠,比之雲國,那裡更是一灘渾濁的沼澤。東家到時能抽身乾淨的離去嗎?”
“很難嗎?”
衍化微愣,復又柔聲笑道:“東家說不難那便是不難。只是,若是需要,記得找我。再不濟,我也算是雲國二殿下。面子上他們總還是不能那麼放肆的。”
慕華唇角微微上翹:“好。同樣的。需要我的時候,就託人支會一聲。縱然千山萬水,我也會快馬加鞭趕來的。”
“千山萬水?”
“恩!”
衍化唇角勾起,想到她看不見,便點頭道:“好。同樣的,我亦如此。”
衍化轉身路過石桌,想起往日的畫面,他念佛,小童小鴿子洗衣,汪蘇淺臉紅著寫信,她則手中把玩著他的佛珠,唇角勾著不算輕笑的弧度,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
她一天也許一句話也不說,可他們每個人都知道,只要她在,就再也不會有人受傷。
衍化側身輕聲詢問:“為何千山萬水也來到我身邊?我並不能給予你什麼。”
“你又為何心甘情願賣畫支撐家裡的開銷?”
衍化微愣復笑著離開。
不為別的,只為她那一個“家”字。他們非情人,非親人。若真要說出一個關係,大約,那便是知己吧。
慕華目送他慢慢走遠。皎潔的月光中,衍化的墨髮尾端束著的銀色的髮帶,一陣風吹來,銀色髮帶微微飄舞,白色的衣角微微飄蕩。
唸經的衍化,看書的衍化,下棋的衍化,畫畫的衍化,生硬對付著買家討價還價的衍化……
慕華默默點點滴滴記在心中。
清晨,小童去告別,推開房門,衍化的房間清冷的讓人心驚,汪蘇淺快速跑到床邊,床上的被子規規矩矩的疊著,看來昨晚他並沒有回來睡覺。
小童拿起桌上的信封,咬牙切齒:“可惡!這麼狠心就走了!”
汪蘇淺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走的未必狠心。後走的未必捨得。”
他們兩人揹著包袱朝大門口走去,遠遠看到芯蕊姑娘和陵南公子騎著烈馬,等他們跑過去時,他們兩人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人群中。
“怎麼連招呼都不打?就這麼走了?”
汪蘇淺邊把包袱扔進馬車裡邊說:“大概是芯蕊姑娘不捨得東家吧。”
“不捨得還走的那麼快?”小童瞪大眼睛不解。
汪蘇淺笑笑沒再說什麼,轉身看向走到門口的慕華,細聲喊了一聲:“東家。陵南公子和芯蕊姑娘剛離開。衍化兄昨晚似乎已經不辭而別了。”
小童不高興的嘟著嘴巴,洩憤似的將信封丟給汪蘇淺,驚的汪蘇淺臉色大變,趕緊上前幾步接住信封,暗暗鬆口氣。
“一群沒良心的。”小童氣呼呼的爬進馬車裡。
汪蘇淺尷笑的撓撓頭:“那個……東家,其實小童是不捨得。”
汪蘇淺將信遞給慕華,彎腰鑽進馬車時,回頭看了眼小鴿子正在關門的手,咬了咬牙狠心的不願再看也跟著坐進馬車。
不捨得又豈止只要小童一人?
慕華笑著搖頭,拆開信封倒出一串東西,晨光中,佛珠攤在她的手掌心,發出一陣陣碧綠的光芒。
慕華沒有多餘的表情,熟練的把佛珠戴上,回頭接住小鴿子手裡的包袱丟進馬車,等小鴿子也坐進馬車,她看了後面考究的馬車一眼,跳上馬車,拉起馬繩:“駕!”
剛過一個時辰,小童就忍不住從車廂裡鑽了出來,不由分說的握住馬繩,推著慕華嚷道:“小……少爺。你的傷剛好,去裡面坐著吧。別凍著了。那可是我的罪過。我怎麼好向公子交待。”
“恩?”慕華微微挑眉。
小童暗叫不好,乾咳一陣,臉紅著不敢看慕華的眼睛。
“怎麼?原來熟悉了這臉紅的毛病還能傳染?書呆子的表情掛在你小童的臉上還真是不突兀啊。”
“小……少爺!!你又逗我!”
慕華笑笑不再說什麼,彎腰坐進馬車裡。她怎麼會猜不到,這馬車這個小童,都是顏華安排的,乃至住所,只怕也是顏華的產地。
她不說並不代表她不知道。估計此刻,顏華已經知道她下一站……
“陳國?”
沉浮俯中,顏華端著茶杯的手頓住,桃眸微挑,簡單的一個動作就已讓跪在侍奉的丫頭紅了臉。
一旁站著的玄青沒好氣的翻個白眼。拜託啊主子。大白天的,就別擺出這麼驚豔的神態了。雖然……厄……自家主子只是隨性的看向指尖夾著的紙條。
顏華修長的手指一轉,玄青立馬上前接過紙條,用內力將之震得粉碎,一陣風吹來,帶走他指上細碎的紙屑。
“這個奴才……真以為陳國的那些豺狼虎豹是好對付的麼……自負!”
玄青眨了眨眼,很想插上一句:自負?天下自負的翹首不就是眼前悠閒品茶的這一位……別人新娘跑了那還不丟死人,自家主子得知時,足足愣了許久,別的不說,轉過身後,主子竟然暗暗鬆了口氣。玄青發誓,那口鬆氣他可是看得真真切切的。
“玄青啊……”顏華眼皮半掩,長長的睫毛被一團霧氣纏繞微微輕顫:“玄青啊,公子我知道你近日內力提升不少。”
玄倉握緊手中的劍,不屑的冷冷掃了一眼眼睛發亮的某人,憐憫的堅定地後退一步。
公子會夸人?除非慕華姑娘此刻從地下鑽出來。
只可惜,慕華姑娘現在在去陳國的路上。所以,顏華美目一轉,掃向魚池,悠閒道:“可是……你怎麼能把紙屑丟進魚池。阿醜吃進肚裡生病該怎麼辦?天大地大,公子我啊還真沒聽說過有給魚看病的大夫囊。”
顏華的聲音透著慵懶和無辜,玄青臉色鐵青的看向魚池,其實方才那陣風已經帶走大半的紙屑,池中的紙屑真的少到近乎肉眼看不到的地步,阿醜,正是那條慕華小姐留下來的小魚,此刻阿醜正歡快的在池中游動著,饒是他玄青內力再好,也過濾不出那些紙屑啊……
玄青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哀吼:“公子啊,你還是派我去把慕華小姐請回來吧……”
“阿嚏——”
“東家,小心著涼。”汪蘇淺擔憂聲未落,小鴿子已經體貼的將披風披在慕華的肩上,並細心的繫個蝴蝶結。
“少爺感冒了?”小童撩開簾子勾頭往裡看,見慕華搖頭他狐疑的看向後面的馬車:“我怎麼不知道神使有趕車小廝了?他一個人在後面不無聊嗎?自己和自己下棋有什麼勁兒。”
潮鳴的趕車小廝是個很普通的人,普通到無論走到哪裡都面無表情,兩眼空洞,宛如……死人……
慕華讓車停下來,她鑽進潮鳴的車裡,小童他們則在前面繼續趕馬。
潮鳴的車廂內很舒服,溫度不冷不熱,軟榻柔軟到坐下去就不願意起來的程度,裡面各種裝飾都是最簡單卻異常昂貴的。
潮鳴抬頭看了眼坐下的慕華,抬手摸向左側,竟然拉開一個暗門,拿出一壺茶水,一個精緻的杯子。茶水是淺粉色的,冒著白煙。看來暗櫃還有保暖的作用。
慕華接住杯子喝了一口,味道怪怪的,有點澀後味有點苦,她喝了一口正打算放下,潮鳴捏著一枚棋子,清泠道:“這藥湯專治你手臂頑疾。你這幾日稍微活動下,右臂就感覺到痠疼和微微的刺痛,那是因為血脈不通,肌肉萎縮的原因。”
慕華手腕一轉,仰頭一飲而盡。潮鳴眼睛盯著棋盤,手卻拿著茶壺準確無誤的又給她倒了一杯:“慢點喝。好吸收。”
慕華淡淡點了點頭,瞥了一眼窗外,冷冷道:“既然有撒豆成兵的好本事。何須找我?”
別人沒看到,慕華卻清楚的看到,潮鳴只是從袖中掏出一粒種子,眨眼間,種子發芽,長出了一個面癱小廝。
潮鳴下棋的手頓住,微微抬頭看她,輕嘆一聲:“我不能干涉人類的命盤。否則,會被老天懲罰。而這種懲罰,我承擔不起。”
見她唇角泛起一絲冷意,他繼續道:“我知道你並不相信神族存在。而我們究竟是神還是人,早無法追尋。我只知道,自我懂事以來就能看透別人的內心想法。”
慕華眉頭微蹙,潮鳴見此又是一陣深嘆:“我目前為止。只遇到三人我看不透。而你,不是我看不透,而是根本無從看起。你的命數太複雜,太不安定。除非有天你能書寫自己的未來,否則,沒人真能算出你的將來。”
“你的命數和主子很像。世間每個人都有一本天命書。上面用生命寫下每個人的一生,或一世帝王,或是九世乞丐,富貴貧困,都是天定劫數。而你們兩人的天命書上沒有文字,一片空白,宛如此人本就不存在一般。主子曾經說過,沒有天命書的人是沒有未來的。可他卻掌握著每個人的未來。就是太過清楚,所以無趣。”
“主子總說要找個能記住他活著的人。他怕一不小心消失了,卻沒有人知道。”
潮鳴側著臉,指腹反覆的摸著棋子,眉眼透著迷茫和參不透的痛苦:“可是,主子是與天齊壽的神,他是那樣的芳華無雙,每個人見到他,無不臣服在他的腳下。誰人會能忘記他的存在?我參了這麼多年,卻依舊不懂他。不過幸好,主子身邊有清婉小姐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