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兵 第三十章 狗不可貌相
第三十章 狗不可貌相
由于董瀚良自开学之后一直带领着警犬科的学生们忙于训练,而杨先礼又对他比较排斥,连一次案情分析会也没有通知他参加,是以他基本置身事外,对“九一五”重大杀人案的进展情况几乎一无所知。直到昨天晚上,杨先礼才向他进行了简要的通报,并要求他和警犬科的学生们带上几条警犬前去案发现场进行搜索,以期待在最后的关头能够柳暗花明,有所突破。
得悉凶手并没有在案发现场留下任何证据,而明天又是此案侦破的最后日期,董瀚良虽然一口拒绝了杨先礼要求其带上警犬出现场的不合理要求,心中也同时感到了深深的愧疚和不安,觉得自己既然身为浙江省警官学校的一员,却不能在这个时候为学校出一把力,不论从哪个方面都有些说不过去。
当然,就目前的客观条件来说,董瀚良作出上述决定也完全属于事出有因,一来那二十条德国牧羊犬幼犬还未开始进行专业技能的驯练,即便拉到案发现场也无济于事;二来自己除了警犬学之外又别无所长,更谈不上具有任何刑侦技能,因此尽管很想替杨先礼分忧,也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亦深以为憾事。
不过,就在今天早晨,“阿黄”的突然到来却使“九一五”重大杀人案峰回路转,瞬间获得了重大的转机。
“阿黄”是董瀚良三年前回到家乡陈塘村之后所喂养驯练的第一条土狗。那一天,也就是他从日本带回来的那条德国牧羊犬幼崽死去的当天傍晚,他在村口挖了一个深坑,将那条德国牧羊犬幼崽的尸体深埋处理,扛着铁锹往家走的路上,忽然看见墙根下蹲着一条刚刚出生不久的黄色的小土狗,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奄奄一息,正在瑟瑟发抖,显然是被别人丢弃的,便将它抱回家,喂些稀饭和米糊,没想到居然成活了,便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做“阿黄”,从此风雨与共,两不分离。
那是董瀚良人生之中最为失意的一段时光,因为有了“阿黄”的相伴,他那忧愤而又孤独的心灵才得到了些许慰藉。“阿黄”特别通人性,似乎能够感受到主人的喜怒哀乐。当董瀚良高兴的时候,它会撒欢跳跃,与之相扑嬉戏;当董瀚良愁闷的时候,它则耷拉着耳朵,低垂着头,双眼无神,趴在主人的脚边一动不动,那样子真是如泣如诉,哀怨至极。
过了不久,董瀚良又陆续从村民家中索要了几条土狗,并且还收了申屠展鸿和俞振戟两个徒弟,开始在村北那个废弃的旧砖窑前面的空地上养狗驯狗。到了后来,即便全村乃至邻村的土狗也被吸引了过来,“阿黄”却依然是他最喜欢的一条狗。而“阿黄”也非常聪明,接受能力很强,只要教过它的科目,一般一学就会。董瀚良更是对其疼爱有加,还任命它为小狗队的队长呢。
如今看到“阿黄”千里寻主,董瀚良既感到意外,又在预料之中,想起杨先礼昨晚曾经要求他和警犬科的学生们带上几条警犬前往案发现场之事,便当即做出了一个决定,打算利用“阿黄”敏锐的嗅觉为浙江省警官学校出一臂之力,假如真的能够抓住凶手,不仅能够惩凶除恶,打击犯罪,还可以化解杨先礼的当前所面临的危机,从而改善一下与他比较僵硬的关系,对日后的教学工作和驯练警犬也是不无裨益的。
同时,考虑到那二十条德国牧羊犬幼犬长大尚需时日,警犬科的学生们目前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较深的专业知识,为了让他们更加直观地感受到警犬破案的具体过程,以便对所学专业提前有个透彻的了解,董瀚良就让申屠展鸿先将“阿黄”暂时关进值班室,赶紧回去取一根狗链,并且召集警犬科的学生到操场集合,准备进行入学之后的首次破案实习,而他则随即到校长办公室向杨先礼汇报并请示去了。
当杨先礼和朱家骅通电话的时候,董瀚良一直站在旁边,听到杨先礼对着话筒漫无边际地吹嘘了一通,继而为了博得上司的好感,竟然拿自己和“阿黄”做起了挡箭牌,刚要上前争辩几句,却见杨先礼已经挂断了电话,只得强忍住满腔不快,默默地跟在他和秦汾生的后面走下楼梯,来到了尚武堂前面的小操场上。
这时,浙江省警官学校所有参与破案的人员悉已集合完毕。由于该校新生一入校即实行警察编制,全部发放警服,配备武器,实行军事化管理,便一个个穿着警服,扎着皮带,打着绑腿,揹着清一色的上了刺刀的汉阳造八八式步枪,整整齐齐地站好了队伍。而申屠展鸿和警犬科的学生们也都站在旁侧严阵以待。
杨先礼首先走到队伍前面简单地讲了几句话,无非是要求大家各司其职,各负其责,扎扎实实地做好每项工作,力争今天彻底破案云云。接着就让秦汾生和邹怀才等人率领众人分头出发,按照事先分配的任务迅速展开了行动,并且特别作出安排,将那辆全校唯一的大卡车让给警犬科使用,以便快速抵达现场,进行犯罪证据的搜索和收集工作。
之后,杨先礼就走到了董瀚良的身边,一拍他的肩膀,以一种异常罕见的亲切而又热情的语气说道:“锦章,带我看看‘阿黄’去。”
于是,董瀚良立刻带领着杨先礼往大门口走了过去,申屠展鸿也提着一根崭新的狗链紧随其后。
“汪汪汪……”还没等董瀚良等人走到值班室近前,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犬吠,紧接着,又传来了剧烈地扑打门板的声音。申屠立刻走上前去,刚刚打开房门,一条黄色的魅影便如同闪电般地蹿了出来,腾空一跃,一下子钻进了董瀚良的怀里。
杨先礼定睛一瞧,却见那条小黄狗又瘦又小,不仅浑身上下污浊不堪,似乎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恶臭,与大街上到处可见的流浪狗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便连忙捏着鼻子走到一旁,皱着眉头问道:“这……这就是‘阿黄’?”
“是的。”董瀚良答道。
“这玩意儿剥皮去骨还能剩下几两肉?怎么可能会从长兴跑到杭州呢?”杨先礼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而在他的潜意识里,一条土狗既然能够千里寻主,必定长得高大威猛,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它竟然比一只猫大不了多少。
由于想象和现实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心理落差,杨先礼当即觉得依靠这条小黄狗破案的希望极为渺茫,认为这次很可能的确是把牛皮吹得太大了,也后悔刚才的一时冲动,没有看清楚“阿黄”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就像朱家骅进行了通报,并且直接呼之为“警犬”,结果导致朱家骅甚为重视,除了打算亲自前去视察之外,还让警察厅的部分人员和杭州警察局以及下属各警局局长到现场观摩。如果看到“阿黄”这幅模样,连一丝一毫警犬的威严没有,甚至比街上到处流浪的野狗还要肮脏邋遢,不把他们笑掉大牙才怪呢!
“其实‘阿黄’在村子里的时候,也是干干净净,毛色鲜亮。”看到杨先礼满脸的懊恼和不屑,董瀚良料到他“以貌取狗”,便赶紧解释道,“可惜当我离开家乡前往长兴县城坐车的时候,它曾经偷偷地一路跟随,被我的大徒弟申屠展鸿用石块打伤了一条前腿。大概是它一边养伤,一边沿着气味沿途追寻,路上也不知遭受了多少磨难,以至于变得又脏又瘦。”
说完,董瀚良弯下腰,轻轻地将“阿黄”放到地上,爱抚地摸了摸它的额头上的毛发,然后从申屠展鸿的手里接过那根狗链,并将颈圈调至合适的尺寸,迅速戴到了阿黄的脖子上。而那个崭新的红色项圈和那根铮亮的银色狗链与“阿黄”显得是那样的不般配,不协调,在杨先礼看来还甚至有些扎眼,那样子简直就是给一个褴褛不堪、破破烂烂的乞丐扎上了一根真丝领带,穿上了一双高级皮鞋!
自从南下以来,因为朱家骅对浙江省警官学校的高度重视,杨先礼也跟着占了不少光,尽管他的官职并不大,却不仅可以直接与朱家骅打交道,连省政府的大门都可以随便出入,遂鼻孔朝天,自命不凡。再说当时的高官富绅都纵情声色犬马,特别喜欢玩狗,闲暇时大多以养狗为乐,一般都把狗当做身份的象征,所以当时名狗的价格都被炒得极高,而他们对这一行亦极深研几,倘若自己带着这样一条野狗出去,显然是自降身价、有辱身份的。
“该不该把‘阿黄’就这样带出去呢?”杨先礼此前特地将那辆大卡车腾了出来,专门用于运送警犬科的人员,而他本来还打算炫耀一番,和董瀚良一起抱着“阿黄”坐在汽车驾驶室前排去往案发现场。此刻发觉它如此丑陋不堪,便唯恐避之不及,哪里还敢与之同乘一车呢?
当然,眼下或许还有一个补救的办法,那就是抓紧时间给“阿黄”洗一个澡,但眼下又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想那朱家骅和警察厅的人员很可能已经赶往案发现场,如果让他们久等显然也是不现实的。
“算啦,反正脸都丢到家了,也就不差这一点了!”杨先礼随即把手一挥,司机张文灿便将那辆大卡车开了过来,他二话不说,兀自钻进了驾驶室的前排位置,砰地带上了车门。
董瀚良和申屠展鸿只好牵着“阿黄”来到了车厢后面,所幸只装了那二十名警犬科的学生,大家连忙往里让了让,伸手将董瀚良拉上了汽车。申屠展鸿也将“阿黄”放了上去,接着纵身一跃,轻松地进入了后车厢。而后,那辆大卡车便缓缓启动,出了大门口,往东一拐,轰鸣着往野荻泾方向开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