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兵 第三十一章 乡下土狗与警犬
第三十一章 乡下土狗与警犬
时任浙江省主席何应钦,字敬之,贵州兴义人,在黄埔系为仅次于蒋介石的第二号人物。自蒋介石重新攫取了国民党的最高领导地位之后,他一直在南京频繁活动,意欲谋取中央执行委员以及军界更高的权力,根本没有把省主席一职看在眼里,遂将浙江政务依旧交由朱家骅代为行使。
正因如此,也给年轻有为的朱家骅提供了一个大展拳脚的政治舞台,便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励精图治,锐意改革,一门心思地大力推行新政,既免去了越俎代庖之嫌,又取得了骄人的政绩,真可谓是春风得意,名利双收。不过,他毕竟不是何应钦肚子里的蛔虫,因为手中的权力只是暂时的,而他又不清楚这位老兄到底要打算放权到几时,由此亦养成了时不我待、分秒必争、惜时如金、孜孜不倦的工作习惯,甚至被身边的同事称之为“闲不住的代省主席”。
平心而论,就“九一五”重大杀人案而言,尽管罪犯的作案手段异常凶残,令人发指,但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刑事案件,像这样的案件在浙江全省每年至少也有上百起,按说并不需要引起朱家骅的特别关注。但因这一案件发生在浙江省警官学校开学典礼当天,各大报纸记者悉数到场采访,并且死者家属还到学校又哭又闹,造成的社会影响极坏。另外,他和苏倩倩虽然只是接触过两三次,却深深地感受到了她的朝气蓬勃、美丽大方,对这位年轻漂亮的女秘书的不幸遇难深表痛惜,所以便把这个案件列为自己必须亲自督办的重点大事之一,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脑海中占有一席之地。
今天早晨,想起杨先礼自定的三天破案日期已到,朱家骅在吃饭之前,就把电话从家里打到了浙江省警官学校的校长办公室,想要询问一下案件的进展情况,以做到心中有数。
听说董瀚良前些年在家乡驯练的一条警犬竟然从湖州长兴跑到了杭州,而杨先礼又信誓旦旦地保证浙江省警官学校今天上午必定能够破案,朱家骅不禁大喜过望,马上又给杭州警察局局长侯启庸打了电话,命其迅速召集下属各警局局长到野荻泾向浙江省警官学校取经学习,以提高警政干部的专业水准。
吃罢早饭,朱家骅立即来到了省政府,安排秘书辞掉或者推迟了今天上午所有的公务活动,并且要求警察厅长冯光宇、高等审判厅长陈福民、高等检察厅检察长陶思曾等人随行,与自己一起到“九一五”重大杀人案案发现场进行观摩。
冯光宇、陈福民等人知道朱家骅的时间观念极强,很快就集合完毕,坐车来到了野荻泾。朱家骅走下汽车,向前一看,只见杭州警察局局长侯启庸和下属各警局局长均已先期抵达,浙江省警官学校的人员也全部到齐,在野荻泾的南岸整整齐齐地排好了队伍,而杨先礼亦身体笔挺地站在队伍最中间的位置,却并没有带领浙江省警官学校的人员抓紧时间展开刑侦工作,这虽然给足了他的面子,但显然浪费了时间,便对杨先礼这种华而不实的做法首先感到了一丝微微的不满。
当然,朱家骅目前最感兴趣的便是杨先礼在电话中所说的那条警犬了,便眯起了眼睛向左右望去,却发现董瀚良牵着一条小黄狗站在队伍的左侧,再仔细一瞧,那条小黄狗又瘦又脏,毛发杂乱,与那些警纪严谨、队形工整的警校人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并且周围再也没有别的犬只,料到那很可能就是所谓的董瀚良前几年在家乡驯练而成的“警犬”,不禁登时一愣,觉得那条小黄狗显然与自己心目中所想象的高大威猛的警犬相距甚远。
说实话,在最初将那条乡下土狗与警犬联系起来的时候,朱家骅也觉得特别滑稽,几乎有些想笑,同时他隐隐听到身边的冯光宇、陈福民等人已经开始偷偷地笑出声来。但他同时又注意到了另外一点――那就是那条小黄狗虽然外表龌龊,但却始终一动不动地半蹲在董瀚良的脚下,宛若他放在家里客厅一角的一个黄杨木雕狗形摆件,并且双耳直立,目光有神,又仿佛是一个随时等待一声令下就冲锋陷阵的战士。再者,据他所知,世界上的警犬按照不同的警务用处可以分为很多种,其中不乏用小型犬充当警犬的先例。于是,他霎时对那条小黄狗产生了一种肃然起敬的敬畏和尊重,原本即将发出声来笑声亦戛然而止,便没有理会正在迎面媚笑着朝他走过来的杨先礼,而是径直朝着董瀚良走了过去,在他的面前约两米处站住了脚步,用手指着那条小黄狗对董瀚良问道:“董教授,这就是你前些年在家乡驯练的那条警犬吗?”
“报告朱校长,”董瀚良一个立正,举起右臂向朱家骅敬了一个礼,大声说道,“这是我三年前在家乡养大并驯练的一条土狗,叫做‘阿黄’。”
“就是它昨天晚上从湖州长兴跑到了杭州?”朱家骅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是的,‘阿黄’是昨晚到达浙江省警官学校大门口的。”董瀚良答道。
“从湖州长兴岛杭州大约三四百里,并且中间山水阻隔,它得跑多长时间才能抵达杭州?”朱家骅饶有兴趣地问道。
“这个我也说不准。”董瀚良如实答道,“不过‘阿黄’却很可能跑了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朱家骅吃了一惊,“他怎么会跑这么长的时间?”
“是这样的――”董瀚良一边说着,一边将“阿黄”抱了起来,给朱家骅看了看它左前腿上的伤疤,“我七月份接到了您的‘特急件’之后,次日即戴着大徒弟申屠展鸿到长兴县城坐车,快到县城的时候,却发现‘阿黄’远远地跟在后面,申屠展鸿想要把它赶回家,就捡起一块石块朝着它扔了过去,不料正好打中了它的左前腿。我估计它并没有家,而是一边养伤,一边慢慢地朝着杭州进发,以致于整整走了两个多月!”
“如此小小的畜类,亦有坚忍不拔的毅力和忠于主人的精神,哪怕将其击伤亦千里追随,实在令人钦佩!”朱家骅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摸了摸‘阿黄’额头上的毛发,感慨地说道。
“是啊。”董瀚良也不胜唏嘘,“我从小就喜欢养狗驯狗,和狗打了大半辈子交道,见过的犬只不计其数,却还是第一次看到狗受伤之后仍然能够跑了三四百里追随主人,若非亲身经历,简直几疑在梦中一般。”
“既然‘阿黄’拥有如此敏锐的嗅觉,想必一定能够在案发现场找到一些残留的气味,还望董教授施展绝技,使得‘阿黄’能够找到有力的证据,力争尽快侦破‘九一五’重大杀人案,以告慰死者,严惩凶手!”朱家骅凝视着董瀚良的眼睛,以充满了无限希望的语气说道。
“是!”董瀚良坚定地说道,“我们一定认真工作,细致搜索,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只要罪犯留下足丝马迹,就让他无处遁形,绝无可逃!”
杨先礼此次南下的主要原因是看到北洋政府在北伐军的凌厉攻势之下连连败北、大厦将倾,遂“人往高处走,俊鸟奔高枝”,转而投向了正在筹建之中的浙江省警官学校,不料竟然攀上了朱家骅这棵大树,便一味想着如何奉迎巴结,却并未完全践行朱家骅所倡导的“实干、务实”的工作作风。得知朱家骅今天要来现场视察观摩,他率领浙江省警官学校的人员抵达野荻泾后,也没有立即展开相关的刑侦工作,而是在南岸恭恭敬敬地列队相迎,尽显其奴性十足的丑陋嘴脸。
刚才发现朱家骅下了汽车之后,杨先礼连忙谦卑地迎了上去,正要汇报一下准备工作已毕,请朱家骅作出指示,没想到朱家骅却对他视而不见,竟然直接朝着董瀚良走了过去,他的面色一红,脸上火辣辣的,神情甚是尴尬,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妥,只是觉得朱家骅对董瀚良过于重视,心中随即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嫉妒,却又不便表露出来,只得讪讪地跟在后面,洗耳恭听着朱家骅和董瀚良的交谈,哪里敢稍作插嘴?
过了一会儿,见到朱家骅的谈话内容基本都放在了“阿黄”的身上,方才知道刚才所嫉妒的对象发生了本质的错误,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与一条乡下土狗争起了宠,心中亦觉得好笑,同时也压力骤减,感到了一阵不可名状的舒缓和轻松,如今看到朱家骅和董瀚良的对话结束,也赶紧一个立正,信誓旦旦地表起了忠心:“请朱校长放心,在您的英明指挥和正确领导下,我们浙江省警官学校的全体人员一定戮力同心,精诚协作,坚决在今天上午侦破‘九一五’重大杀人案!”
“嗯。”朱家骅低头看了看手表,对众人说道,“时候不早了,大家都立刻开始工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