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掛牆頭的女殺手 39回眸望雪

作者:龍門說書人

39回眸望雪

蘭若閣外,阮娘掀簾而出,就正瞧著桑香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她心內明鏡似的,多少有些詫異,原來這桑香竟已愛上齊三公子了不成?這卻也難怪了,阮娘尋思自個兒不曾得齊晏半點溫柔,都還難消心上纏綿相思,更何況這桑香幾日來時時同三公子鴛鴦帳子裡恩愛,視如珍寶,如今卻要被趕出魏園,冷冷孤清,不得相見――這倒也不知是桑香命苦?還是她阮娘更命苦些?

阮娘是個極心軟的人,亦是個極敏銳的人,齊三公子正在氣頭上,說的話並不算準,更何況他既能為了桑香生這樣大的氣,此事便愈發意味深長了。尋思及此,阮娘上前握著桑香的手,低聲道:“你先同我來。”

二人正退出蘭若閣園子,沿白縫灰牆烏瓦的甬道緩行時,正遇著芊兒並小丫環匆匆忙忙同行來,臉上似還帶著一點得意之色,這芊兒瞧見阮娘,先行了個禮,阮娘倒不知她來這蘭若閣什麼,桑香卻不由多看她一眼。

芊兒亦是頭一回見著桑香真容,只是驚詫這園中怎麼來了個這樣冷清的人物,像是她沒有打過照面的哪個殺手――芊兒未曾見過謝阿弱,所以並不吃驚於什麼人死復生,但從前她卻聽峻哥兒提起過謝阿弱此人。說來這峻哥兒最怕這謝阿弱,只因她雖位居魏園第二,卻事事直如魏園正主一般作為,毫無禁忌不說,橫行霸道亦是常事,連齊三公子都肯讓她幾分。話說她對峻哥兒常是愛理不理的,若是哪天生了閒心要料理他,準是在校武場上一陣好打,彷彿故意錘鍊他筋骨一般――本來,謝阿弱一個排名第二的殺手,何必跟百名外的峻哥兒動手?若不是瞧他不順眼,存心欺侮後輩,又有誰信呢?

這會桑香瞧著芊兒,自然清楚這芊兒的告密來意,阮娘卻不曾曉得,只是好心道:“芊兒你還是先回去罷,齊三公子正是氣頭上呢,有什麼事改日再說。”

芊兒遲疑一會,卻道:“這也是要緊事,遲了恐怕日後要怪罪。”

說著芊兒仍行了個禮,就轉進了蘭若閣的園子。

阮娘覺得這芊兒急急忙忙的,好生奇怪,但也顧不上了,這會四下無人,只同桑香道:“你隨我去我園子裡歇息。”

桑香這才曉得阮娘非但不是要趕她出魏園,還似是要將她藏在自個兒園中,桑香不由問道:“你這般行事,萬一被他曉得,豈不是要連累、怪罪於你?”

“陽奉陰違的事我做得多了。”阮娘愜意輕鬆口吻,彷彿有心體貼桑香適才所受的委屈一般,桑香忍不住淡淡一笑,道:“那他也不查你的錯處?”

“查是要查的,但做魏園的殺手要先曉得這界線在何處。比如這回,齊三公子雖如此震怒,口口聲聲要趕你出魏園,可是他愈是這樣生氣動怒,愈是不同尋常了!我入魏園這麼些年,可是頭一遭見他這樣,我要真將你送走了,哪日他又回心轉意、後悔了,輕輕巧巧一張口就命我尋你回來,天大地大、人海茫茫的,到時我不得找你找得七竅生煙、人仰馬翻?”

阮娘玲瓏剔透,桑香於此事卻當局者迷,疑道:“他當真會回心轉意?”

“這你就不懂了罷?男女之事可有許多玄妙之處,就像那世上忸怩女子,要時偏說不要,想時偏說不想。欲拒還迎、欲說還休的,大有人在呢。”阮娘一個女殺手,對這風月事卻頗有心得,桑香聽得懵懂,隱約悟道:“你是說齊晏他就如世上忸怩女子一般?”

“啊?”阮娘瞧了瞧四下,忙捂著桑香的嘴道:“姑奶奶,你曉得就好,何必說出口來呢,萬一被他聽見,我可就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桑香不由撲哧一笑,阮娘當真是個妙人,亦是個好人,桑香默了聲響,同阮娘一過往其住處去了。

阮娘住在冷橘園,園前常種橘樹,此值冬日,雪覆綠葉,凍果掛枝,別有些清雅況味,桑香漸覺得魏園中人雖是乾的殺手行當,卻皆是有血有肉、知情識趣之人,與江湖外流言大相徑庭。

橘園內不過三廂精舍,舍上置一副聯,道:“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

一入殺手行當,終生難徙,獨立無求,難入世流,只好隱居於此深山好林,刻意經營出桃花源般的世外庭院,不過為共取一暖、共安一世罷了。

桑香漸漸心折,愈發通曉這其中滋味,阮娘領她住進西廂,只囑咐道:“你就在這歇息著,什麼常備的東西,我都會給你送來,不可亂走。”

桑香瞧著這房內佈置,軟榻錦床,妝臺三鳥六纏枝寶相花銅鏡,各色胭脂水粉齊備,屋當中置鏤空青瓷矮爐,既生暖、又生煙,牆上所掛是石榴眠雪好圖,案上所擺是青釉刻花長頸瓶,插一枝白梅,用心佈置,情懷溫脈,說不上來的舒適閒散。

桑香心上偏倚不定,對阮孃的話自是願意信的,可卻又不敢一味信了,萬一落空,豈不痛上加痛?不過她自然是哪兒也不想去的,於是脫鞋躺上床去――胡思亂想不如沉睡不醒,任夢中解脫清醒的苦痛呢。

阮娘瞧她這樣,也不多與她羅嗦了,只道:

“放心好了,等這兩日我先瞧瞧三公子的心意,若有好轉,他大後日生辰宴上,你便去練上一曲刀舞博他的歡喜,保你水到渠成。”

桑香卻聽阮娘說得像沒事人一般,只挽著她的袖子,道:“你同我說說,那個謝阿弱是什麼人?”

阮娘見她躺在床上,瑟縮心傷模樣,楚楚可憐的,卻突而問起謝阿弱來,不由安撫道:“你問這個做什麼,謝阿弱畢竟死了,只有你活著,你還怕什麼?”

桑香沉吟不語,看一眼阮孃的神色,她臉上說起謝阿弱,口吻並不見得多快活,桑香早看出她對齊晏的心思,不由道:“那你呢?你又怎麼辦?”

阮娘一頓,淡淡然笑道:“我早過慣了這冷清日子,更何況這魏園裡不缺男人,一個一個都很精壯,都很合我口味!等我阮娘哪日真想嫁人,還不是指誰來誰?”

桑香聽她說得輕鬆自如,不禁報以一笑,卻並非是桑香不通曉男女之事求不得的苦楚,而是她曉得多說無益,若姻緣那般易定,那世上月老廟的香火又怎麼會鼎盛不衰、人來人往呢?

卻說那廂蘭若閣、東暖閣中,芊兒通稟了,進了閣內,齊三公子臉色果然難看,提筆正要摹那《汲黯傳》小楷書帖,才寫了個題,卻難寫下去了,只狠狠揉了那紙,鋪了新紙鎮上,提筆沾墨再寫,仍是不得神髓――此帖最要緊寬和雍容、風骨秀逸,有輕裘帶之風,可齊三公子正是盛怒之時,刻意平心靜氣也只是表面氣象,一下筆來就是混亂難定,興許書個狂草倒可有些精進呢?

他一氣惱了,索性將筆擲在紙上,筆上墨濺了那滿白紙斑斑點點,如墨梅一般,這樣用力一擲,甚至要折了那外披翠鳥名貴細毫的兼毫筆,從來齊三公子最愛惜這一筆一紙的百物,這會卻半點也不心疼了!他還直想將這滿案的筆墨紙硯都掃到地上去呢!

芊娘進閣來就正遇著這心緒極壞的齊三公子,她刻意低了聲,柔和稟道:

“芊娘有事通稟三公子――因此事與陳四嫂子死在樂館一事有干係,所以不敢怠慢。”

齊三公子正拿帕子擦拭手上沾染的墨漬,只應了聲“說來聽聽”,他的思緒卻飄向這幾日幻境。此時他冷靜了些才開始心疑――那個叫桑香的武功倒不差,無論是飛簷走壁的輕功,還是同他學劍射箭時的招式,皆是個練家子,絕非一個舞伎的功力!若非她待他的情態與阿弱截然不同,心虛意怯的,不似阿弱坦蕩冷漠,他又怎麼會分得出真假?更何況她的身子,即便墜崖生還,怎生半點傷痕也無?甚至連眼睛都好了?這世上何處有這樣的靈丹妙藥?

齊三公子想著桑香的身子,愈發著惱,指節握得緊緊的,向來他潔身自好、厭惡男女歡愛,誰料想這個來歷不明的桑香,她倒敢!倒敢!齊三公子心中莫名升騰起節烈婦人守貞被毀時的怨念,直想把那個桑香挫骨揚灰了!可他盛怒歸盛怒,若非昨夜她那樣心狠果決,點暈他昏睡穴,砍去那巫罈子,他這會還大夢不醒。

這個叫桑香的,總算還有點良心!若非她還曉得為他著想,不惜驚醒他,他決不會留情放她一條生路!

芊兒卻不知齊三公子這會心海翻江,只稟道:“今日我回樂館略收拾雜物時,卻聽見月娘與珊瑚密談,珊瑚親口承認冷楓兒是她所殺,人都死了,話語裡卻半點悔改之意也無,口口聲聲說是為她爹爹陳絕刀出口惡氣!”

齊三公子聽了只淡然道:“她一個小姑娘,哪來的這等戾氣?”

“三公子有所不知,我聽聞那些收拾園子的下人說,在珊瑚的房內還發現了銀針扎小人的殘偶,還說上頭寫的八字正是陳四嫂的,看來這珊瑚想冷楓兒死已不是一日兩日了。”芊兒言之鑿鑿,卻也是實話,畢竟那行巫之事,齊三公子也是親自同桑香一塊瞧著的。

桑香,桑香,齊三公子一想到他痴痴為她覆上黑衣面具,牽著她於那清冷茶花中拂衣走過,他那時心上歡喜,如今看來,卻是個天大的笑話!

齊三公子一時氣血翻騰,他本就日久毒深,這會臉色慘白,汗如漿出,他揮手命芊兒退下,自個兒起身來,才要推開隨安堂內室的暗門,卻因這猛一起身,氣力更加不繼,撲通一聲就倒在了地上。

原本要步出東暖閣的芊娘嚇了一跳,忙呼喝了外頭小侍進來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