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掛牆頭的女殺手 40魏園醫痴

作者:龍門說書人

40魏園醫痴

隨安堂,撤重香,半開闔小窗,透冷冽清風而入。

魏園裡醫術最高明的陶五柳原本正在自個兒的五柳堂裡揀閱發黃醫書,意圖參透這情藥最高境界,正看到一句“當世情花,傅色姿媚”,沾著唾沫想翻下一頁、好好瞧瞧這情花到底是何物時,卻聽蘭若閣的人匆匆忙忙來請他去給齊三公子瞧病,說是中了毒。

陶五柳醫書沒握穩,跌到墨硯裡去了,他忙不迭撈起來,哎呀呀大叫,那寫著情花真名的一頁已被墨汙了形跡,他忙不迭抓起草紙吸沾了書上的淋漓墨漬,可左看右看的,也看不通透,真是氣煞人了!——更氣人的是,這齊三公子萬萬年不生一場病,怎麼在他陶五柳參透到要緊處時,偏偏就中了毒!

這魏園裡哪個人敢給齊三公子下毒?這手段通天的三公子又能被哪個下得了毒?陶五柳丟下醫書,一路犯著嘀咕、匆匆忙忙趕到蘭若閣,進門去,就瞧見隨安堂帳子底齊三公子臉色蒼白、氣息紊亂的模樣。

此時寧曉蝶、陳絕刀、阮娘、薄娘子都聞風坐在蘭若閣東暖閣裡,等著內間陶五柳為齊三公子診脈半晌,終於等著陶五柳出來時,他卻對眾人搖頭道:“三公子豈止中了毒,這毒還已中了有月餘,若不是這毒日日份量極輕,再加上三公子一直拿內力壓著,恐怕早已發作了。”

眾人不解,薄娘子愁眉苦臉道:“三郎他怎麼會中毒呢?還整整一月?”

寧曉蝶沉吟,道,“月前,三公子曾去過苗疆,莫非是那時就中了毒?”

阮娘最切實際,急急問道:“陶五柳你別說些有的沒的,你就說解得了解不了罷?”

陶五柳道:“解自然可以解,不過我醫術再精,也得先曉得這毒是什麼毒才行啊!我適才查看了三公子,脈象並不奇異,又翻揀了隨安堂裡間,可沒看出半點帶毒的東西,按理這月餘來,日日中毒加重,這毒左右該在這蘭若閣才對。”

陶五柳說著,又開始打量起這外間東暖閣是否有可疑東西,薄娘子亦如陶五柳一般四處翻揀,寧曉蝶卻問道:

“可有辦法令三公子醒來?三公子該曉得自己所中之毒到底為何物?”

陶五柳只愁眉道:“一時半會我也弄不醒三公子,三公子他是心內鬱結、氣血混亂,才會一時抵受不住昏了過去。”

阮娘想著這樣胡找也只是個粗淺法子,找到何時才是個頭?更何況當務之急是該弄醒三公子,她心下想到桑香,哪怕有萬分之一的渺茫機會也該試試!阮娘心定主意,不再多話,匆匆步出了蘭若閣往橘園去了。

橘園裡頭,桑香正在床上側躺著,不曾好眠,只是一味閉著眼睛昏睡,卻總是想起齊三公子在房裡故意說給她聽的薄情話,一字一句地砸在心上,如錐刺般。桑香咬著唇兒,一動不動的,阮娘進門時,正看著她這副模樣。阮娘邊喊著她名字,邊扳過她身子,誰料桑香這會眼角竟噙著淚,倒不是大哭,只怕是周圍無人、一時傷心終於忍不住落淚哩。

阮娘扶著她起來,道:

“哎呀,你還有心思自個兒偷偷哭,要哭等三公子病死了再不遲啊。”

桑香聽了一急,懵然道:“他怎麼了,難道是身上的毒發作了?”

“原來你早曉得!”阮娘目光灼灼看著桑香道:“你居然還瞞著我,萬一齊三公子有個長短,你!”

桑香低了聲道:“我也是昨夜才曉得的,我只以為他今早清醒了該會喚大夫醫治,怎麼他……”

“他光顧著致氣呢,哪裡還顧得上什麼中毒不中毒?”阮娘輕嘆一聲,道:“三公子也不知是怎麼了,愈發傻里傻氣的,從前他那樣冷漠如一座絕峰不可攀的時候,倒令我們這些人心安些。自從謝阿弱死了,他就跟山崩地陷似的,這會還中了毒,也不曉得到底是什麼毒?你可有眉目?”

桑香抿唇沉思,她將那巫偶丟進炭盆燒了個乾淨,倒無法說清那毒了。阮娘看她這番神色,也是無頭緒的,不由拉著桑香手腕道:“說不清是什麼毒也沒幹系,這世上能叫醒三公子的我想也就剩你一個了!等你把他喊醒了,你就好好問問他,他到底中的什麼毒?”

桑香被阮娘火急火燎拉著,忙不迭穿上鞋,薄衣在身,也不曾罩外袍,就冒著冷寒凍天的同阮娘一塊往蘭若閣趕去了。這一路忽的風雪更重,阮娘拽著桑香,察覺她手顫著,才想起自個兒太過魯莽,連她穿外袍的功夫也不曾給,這會當風雪吹寒的,恐怕入骨的冷呢。

可是桑香卻毫不在意,只是一路急步踩雪,青絲間落著雪粒子,眸子莫名的憂慮,卻又斂在靜靜的臉色下,不露聲色的,這滿滿寒意,連晴光裡唱得啁啾的野鳥都已躲回窠裡去了,本是小寒天氣,雁北鄉、鵲始巢、雉始雊,卻不料雪來冷風吹枝,萬物喑啞——桑香的心上是不是也是這般悽清呢?

阮娘愈發快了步子,牽著桑香一路不撒手,直到蘭若閣掀簾,拉著她進去,滿室炭火暖氣,這才搓著她的手道:“先暖暖。”

此時寧、薄、陶三人正尋毒尋到蘭若閣另一邊的無倦齋、佛堂等處去了,隔著中廳,陶五柳瞧見這個桑香進門來,一身衣衫單薄,已凍得滿臉紅通,如枝頭喜柿一般顏色——話說他連日來都在自個兒房內閉門研醫,僅上回命書議會時,被三公子那荒唐的“肉償”等語搞得偏頭痛了幾日,更是不曾出門來,這會才乍一看見桑香,簡直宛如謝阿弱再生!他不由驚心,上前來,再看她凍得可憐,醫者仁心,先倒上一杯暖茶遞來,才問道:“你是何人?”

桑香打量一眼陶五柳,他不過二十歲出頭年紀,身上只穿粗布麻衣,蓬頭亂髮,鬍子拉喳,如同山野樵夫一般,如此面善,桑香接過暖茶,喝了手上才暖和一些,卻問他道:

“三公子在裡間麼?”

陶五柳愈發皺著眉,摸不著頭腦,怎麼死人也能活麼?他這個道行深厚的大夫怎麼從未聽說?但一見她問起三公子,答道:“三公子是在裡間呢。”

他看桑香急忙就進去了,他只得拉著領這桑香進來的阮娘要問個清楚,阮娘卻道:“這事也一時半會說不清楚,你不是要找法子令三公子醒來麼?我看她正是上好的藥引子。”

陶五柳卻有些不放心,想進去裡頭看看,阮娘卻拽著他道:“你有什麼不放心的?還是讓他倆一處呆會罷。”

無倦堂,桑香瞧見窗外冷風裡雪枝,香不曾再燃,只有炭盆升起暖熱,她擎起那紗帳子,坐在床邊,細細瞧著齊晏,他憔悴昏沉的樣子,令她懼怕起來——她心疑著自個兒怎麼會對他生了如此大的牽絆呢?是時日匪短?她與他在夢裡相識曠久?還是一刻生戀,哪怕短暫,亦可終生?

她想探手去描摹他的眉眼——寧願他醒著,還能生氣趕她走呢,也不要他這樣氣息奄奄的,她卻忽而又停住了手,是嫌自個兒手太冷,怕過了寒氣給他,可她身上的冷卻顧不上了,只想著替他掖了被角,將炭盆火爐矮架子又移進了些,暖了又暖。

復又坐在床沿的桑香凝眉看著他俊逸的臉龐,他在夢裡不會永不醒罷?她不由低低聲道:“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不問青紅皂白地闖進你的夢裡,令你心喜後又落空?”

齊晏卻不會答她的話,桑香低著頭自言自語道:“你信不信也好,我並非存心如此。只是你長得像我認識的一個人,這樣巧合,你一定會說我是胡謅的罷?”

桑香手上撫著這茵褥床榻,昨夜她還可得他憐愛,今日已是疏遠生客,世事變幻呢,桑香定定瞧著齊三公子這樣安靜睡顏,彷彿容她這樣近地傾訴,不由傷懷道:“你若醒來,一定不肯讓我靠得這樣近了罷?我倒願你醒來呢,你不醒怎麼讓旁人曉得你中了什麼毒?不把毒解了,你又怎麼有氣力趕我走呢?”

她故意可惡地說著任性話,忽像神昏顛倒,她忍不住脫了鞋就和衣上了床,躺在齊三公子身畔,彷彿是留戀共枕時刻,她枕臂在他耳邊默然無語,半晌,忽而滴落下眼淚,模模糊糊地,幾乎浸溼了枕頭,她取了帕子輕輕拭著,卻愈發亂糟糟的——不該是這樣潰不成軍,卻連她自己也拘束不了,只任滾燙的眼淚滑過腮間,一滴落在齊三公子的面龐上。

桑香嚇了一跳,忙不迭用帕子替他拭了臉,她怪自己不知收斂,繃緊了小臉想要止住淚,卻怎麼也止不住,她曉得自己只會添亂,不敢再多留,匆匆穿了鞋,摒住眼淚步出內間,阮娘迎上來,道:“怎麼樣了?”

卻看見桑香哭紅了眼睛,道:“你怎麼倒自己傷心起來?”

此時卻聽得內間忽低聲模糊的,似是齊三公子醒了,陶五柳忙不迭進門去,寧、薄二人瞧著桑香一眼,卻也進門去了,不一會薄娘子興高采烈出來道:“三郎他果然醒了呢,原來中的是苗疆的七清木巫毒。不過他好像神智不清的,大概需要靜休調養,陶五柳已為他紮了一針,這會又睡過去了”

桑香聽了臉上一喜,咬著唇道:“既然如此,那我還是先回去罷,免得他醒來瞧見我,惹他生氣。”

阮娘曉得這桑香本性細膩溫和的,她既想回去橘園就由著她了,但阮娘這會瞧她衣裳薄著又要冒雪回去,便同薄娘子道:“你進裡頭取一件三公子的錦袍風兜來,先給桑香穿上罷?”

薄娘子曉得三公子醒來本是桑香的功勞,令她凍壞也不是什麼得益的事,便進去取了一件,出來遞給了桑香,桑香沒有言語,穿上這件魚藻繡蓮鶴錦袍,默默邁出門去。

錦袍上重香,伴桑香冒雪而行,與來時悲慮不同,此時心底落石已定,無掛礙,她伸了掌心接雪粒子,連落雪亦可愛——只要他醒來痊癒,她又何必多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