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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老相識(三)

作者:樟腦球

老相識(三)

本想到“貴金屬聯盟”辦理轉賬業務,把現金挪到安全的戶頭上,傑羅姆發現,通過數百級溜滑的石階抵達下城區並非一件易事。

城裡似乎人手緊缺,負責傾灑沙石的工人也不見蹤影;供車輛通行的盤山路封凍已久,他親眼見過一條雪橇犬跟坐滑梯似的眨眼溜過路面堅冰,不知滾到哪去。更別提平地冒出來的冰凌匕首般銳利,活物只怕沒滾到頭、已經給剖成片狀。再過幾天,興許只能通過跳崖離開上層區――這點更堅定了他馬上逃走的決心。

以傑羅姆的身手,此時也得亦步亦趨、謹慎小心地扒著欄杆,用去整整一刻鐘,總算沒摔跤到了地方。喘口氣往四周望去,短短兩晝夜,晚間的下城區差不多如同鬼域:缺乏照明,路上不見行人的蹤跡,蒸汽管停止漏氣,反而掛滿一尺多長的冰錐。除了口哨般的風響,只有腳步聲與他作伴,若非習慣於微弱的光線,現在只能依靠夜視戒指繼續前進了。

三個兵身穿雪地行軍的翻毛外套,圍著篝火繞圈跑。再靠近一些,傑羅姆聞到濃重的酒氣。膽敢在執勤時喝酒,除非指揮官是個飯桶,否則這幾位都該被倒吊起來杖擊二十。

發現有人接近,一個士兵停止繞圈,卻懶得出言詢問。打量幾眼傑羅姆的衣著,他抹抹胡茬上的霜花,含糊地說:“迷路了,老爺?”

“這倒沒有。”聽對方語氣似乎略帶譏嘲,看來這傢伙已經有幾分醉意。“我只是挺奇怪,最近軍隊的章程改了不少嗎?還是你們的長官對‘貓頭鷹’特別照顧?”羅森步兵隊伍裡,晚間的望哨被稱作“貓頭鷹”,日間的叫“遊隼”。就算離開了軍隊,傑羅姆仍習慣性地回他一句,忍不住想給這個兵一點教訓。

仔細瞧他兩眼,士兵說:“怎麼,也是熬出來的?”

“差不多,退役士官。”

“向您致敬,長官!……哈!不嫌酒差勁,就讓我請你喝一杯!”

“看來你還挺硬朗呢?嘗過刺杖的滋味嗎?就不怕大頭朝下?”

“什麼他媽的破玩意!老子才不懼呢!”喝醉的兵拍拍胸膛說:“都到這地步了,還有什麼好害怕呀!讓那些王八蛋都滾一邊去!”

“這話從哪說起?”

士兵的同伴呵著氣坐到積雪上,這個兵指指他們說:“看見這兩個屁股下面坐的沒?就是這些木頭柱子……咱們就是搭架子來了,好把一個個都吊死在上頭!過會兒還有弟兄來幹這個活……不把人當人看……好像咱們天生是他媽**養的窩囊廢!”

“吊死?又有人要給吊死了?”

“一點沒錯!換防的外地兵都派出去抓人,本地兵就管著支架子……操!吊死自個的朋友親戚,上邊的腦子有毛病啊?!虧他想得出來!難道咱們真不敢給他來那麼一下?!”

“別說了!喝多了,別理他!”士兵的同伴拉著他坐在雪地裡,伸手拍打他背脊,嘴裡唸叨著聽不清楚的言語。喝醉的很快悶聲不響,一雙眼直勾勾盯著地面,臉色又青又白,看上去十分嚇人。

照一般比例,衛城守軍近三分之一該是本地出生的貧寒子弟。雖然近期不斷加強訓誡,現在看來,這夥人也已耗竭了士氣。羅森軍人服從命令已成反射動作,可這種不分輕重、一概撲殺的指令實在匪夷所思……究竟是指揮官神志不清、還是另有不為人知的隱情?搞不懂軍隊指揮權掌握在哪股勢力手中,傑羅姆同樣百思不解。拍拍士兵肩膀,無奈嘆息一聲,他也只好繼續朝目的地前進。

離背後的篝火越來越遠,傑羅姆心緒煩亂,用力踩著硬梆梆的路面。一開始為什麼要到這裡避禍呢?回憶著當初的動機,似乎那些考量也不無道理:正常狀態下:“峽灣之城”是個交通便捷的不凍港,隨時可以搭乘走私貨輪前往科瑞恩,離境潛逃再方便不過;距首都較遠,同時犯罪猖獗,許多專業罪犯會提前在這裡建立藏身窩點。協會真要找上門來,一一排查難度很高,能爭取點應變時間;加上懷特的特殊關係,算是條較安全的路線,自己和莎樂美又都不喜歡陽光,在這座北方城市過冬、簡直是不二選擇……

懊惱地踢一腳積雪,現在一切正好反過來――港口結冰、陸路封凍,懷特和艾文各有古怪,自己正準備效力於該死的奴販……倒黴也不是這樣吧?!一想到凱恩、以及差點宰掉他的密探尼克塔,森特先生就難以遏制想要高聲咒罵的衝動。

正心頭火起時,西南方向傳來一陣詭異的轟響。轉身眺望,隔著幾個街區的大小建築,只見暗紅色蒼穹下騰起巨大煙柱,眼神不好的只能分辨出一抹深灰底色、在望不見夜星的背景下冉冉上升。

不由得加快腳步,傑羅姆想找個地勢稍高、障礙又少的位置仔細觀看。等他緊走兩步、小心攀上路邊的疊石矮牆,正聽見沉悶的爆炸聲。腦子一轉,他馬上作出個合理猜測――爆炸發生在鍋爐所處的位置,鍋爐爆炸嗎?事故還是人為破壞?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附近還有什麼能跟爆炸扯上關係。慢慢露出古怪的表情,擔憂過後,傑羅姆難免有點幸災樂禍……要是凱恩先生著急的問題早一步變為現實,這件事也就不難解釋。至少現在用不著藉助溼柴,高塔裡的凱恩就能瞧見濃煙了。

第二波爆炸將不少點燃的碎屑拋上半空,煙柱又多一根,只是兩道柱子被熱力造成的空氣流動來回揉搓,散亂地扭曲著。等了一會,新的熱源始終沒有出現,即便如此,傑羅姆也確定了自己的推斷。三座鍋爐中的兩座看來已成歷史,火光慢騰騰地壯大起來,這場倒黴事造成的損害、只怕正好作為“峽灣之城”最後崩潰的藉口。

是不是該馬上趕去?需要幫忙的應當不在少數……猶豫著磨蹭片刻,還有什麼重要題沒有解決嗎?傑羅姆總感到事情不大對勁。

寂靜被打破,附近不斷冒出微弱的火光,居民們從睡夢中爬起來,交談變得越發急促,很快有人往鍋爐方向趕去。腦袋裡忽然閃過石臉的忠告:冒煙之處危機四伏,瞧見火光就往貧瘠的方向找找……

森特先生左右一看――原來自己正站在貧民窟的界牆上。

貧瘠的方向?他心裡苦笑著,無由感到一陣寒意。在既成事實面前、懷疑是否存在“命中註定”這件事,深究下去總沒有好處吧?

從矮牆上向裡看,貧民窟的住戶鮮有出來觀望的,幾個人相互喊了兩句,也就回到屋裡接著睡覺。住在這反正享受不到鍋爐提供的熱量,半夜寒冷徹骨,也犯不著跑兩公里去看半熟的死人。

目光掃視一圈,驚醒的住戶紛紛返回屋內,只剩不遠處一點綠光。模糊的人影擎著搖曳的燈火,彷彿正對他微微招手。傑羅姆泛起荒謬的感覺,輕輕躍下矮牆,往那人走去。

跨過一條結冰的陰溝,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一顫:綠光映照下,對方形容枯槁,是個裝束怪異的老太婆。手裡拿的並不是油燈,而是一段淡黃草葉,頂端正不緊不慢陰燃著,風吹不滅。老人身上的破爛衣衫綴滿各色乾燥後的古怪玩意――怪蟲子、枯萎的花朵,以及白堊色澤、叫不上名字的貝殼。最糟的是,對方直挺挺站著,一雙眼睛全是眼白,顯然已經失明許久,此刻正木然“望”著自己,伸手指向黑洞洞的屋門。

傑羅姆估計,除了落荒而逃,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直接嚇暈過去。就算見多識廣,也不曾遇到如此詭異的場面。石臉的預言表面上似乎得到應驗,帶來的結果卻令他無所適從。

老人突然開口,念出一串押韻的句子,聲音嘶啞,卻不含惡意。傑羅姆只聽對方所用的語言、正是自己熟悉的那種,寒風中呆立片刻,也就矮身鑽進了小屋。

現在他總算明白,世界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