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兵 第七章 父子情深
第七章 父子情深
造燒紙雖然沒有什麼特別複雜的技術,但也確實需要很多獨特的技巧和一些長期積累的經驗。由於祖祖輩輩從事此業,再加之在生產過程中不斷地摸索,董仁壽早已成為造燒紙的行家裡手。而這年頭戰亂紛起,人命如草,各鎮各村操辦喪事的人家逐日劇增,導致燒紙、冥幣等喪葬用品的需求更加旺盛,董仁壽製造的燒紙便越發供不應求。不過,這並沒有給他帶來滾滾財源,也沒有給他帶來半點兒興奮和喜悅,反而讓他陷入了痛苦萬分的焦灼之中。
其實,從三年前開始,董仁壽就有意拋開繁重的體力勞動,轉而全心發展造紙業,甚至還做好了規劃,打算招收兩個學徒,把自己的家庭作坊擴大成為一個小型工廠。
但董瀚良的突然回國徹底打亂了董仁壽的美夢。首先,為了給那條被稱之為的“德國牧羊犬”的小狗崽治病,在董瀚良反覆懇求下,董仁壽不得不拿出多年積攢的積蓄購買了許多昂貴的消炎藥品,卻無力迴天,終究落得一個“竹簍打水一場空”。接著,董瀚良又養了十幾條狗,每日在村後那個廢棄的舊磚窯前面的空地上進行馴練,不僅田裡的農活從來不幹,還經常從家裡拿糧食喂全村的狗,以致於連外村的狗也跟著前來“蹭飯”。天長日久,入不敷出,當然也就更別提什麼棄農經商、擴大生產了。
於是,一方面是燒紙供不應求而自己的生產能力卻極為有限,另一方面是兒子頑固不化,整天瘋瘋癲癲地與狗為伍,這基本等於“捧著金飯碗要飯吃”。而其返鄉之初所大談特談的中日戰爭至今也沒有半點兒動靜,這更讓董仁壽覺得董瀚良的話不靠譜,認為他當初之所以故弄玄虛、危言聳聽,也很可能只是為逃避現實而精心編造的謊言罷了。為此,董仁壽也曾不下幾十次地要求董瀚良跟著自己學習造燒紙的技術,也好讓祖宗的手藝不致於失傳,但董瀚良卻我行我素,依舊養狗馴狗,樂此不疲。
眼看夏收即至,董仁壽既要顧及地裡的農活,又要抽空生產燒紙,還要開鋪子招徠生意,恨不能一人當做三人使。而董瀚良卻分不出輕重緩急,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搞起了什麼“百狗演習大會”,不僅把村子裡的老老少少都吸引了過去,還引得周圍村子裡的人們都來湊熱鬧。從董仁壽打開鋪子的那一刻起,就有不少好事者前來打聽董瀚良以及“百狗演習大會”的具體位置,董仁壽儘管一一作了回答,心中亦甚是不快。
最可惱的是到了上半晌兒,董仁壽正坐在板凳上吧嗒著旱菸生悶氣,三年不曾露面的老郵差羅阿水卻不知什麼時候地走了進來,風風火火地向他打聽董瀚良在哪裡。他想當然地以為羅阿水也是前來趟這趟渾水的,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心中久已蓄積的憤懣瞬間爆發,不僅直斥董瀚良是個“畜生”,還平生罕見地大動干戈,不僅將羅阿水推了出去,還重重地關上屋門,竟然連生意也不做了。
從鋪子的後門回到了院子裡之後,看著那些晾曬在架子上的七零八落的大張的燒紙,董仁壽依舊火氣未消,雖然真的很想撒手不幹了,但終究還是難以擺脫莊戶人勤勞受苦的宿命,只得打掉了那個不切實際的想法,將那些曬乾的大張的燒紙全部收了起來,整整齊齊地碼放到了西面的一間廂房裡,然後搬過切刀,打算趁著眼下還沒有開鐮收割稻穀的這點空兒,將其裁剪成統一的規格。
“嚓,嚓,嚓……”隨著左手將一摞大張的燒紙麻利地往前推送,董仁壽的右手果斷而又有力地按動手柄,鋒利的切刀便有節奏地抬起又落下,在略顯昏暗的牆角發出了一道道攝人魂魄的寒光。
切紙基本屬於造燒紙的最後一道環節,對於這個駕輕就熟的工序,董仁壽也不知道幹了多少回。由於在切刀的前面安裝了一個固定的模板,每次切紙的時候並不需要丈量尺寸,只需用左手將大張的燒紙依次向前推送即可。大概也正是因為過於重複和單調,在幹活的同時,他往往就會有些心不在焉――這不,剛才受了一肚子氣卻沒有地方發洩,便又開始鑽起了牛角尖。
“錦章生於丁亥年臘月十九,到今年整整四十二歲了。眼看他的兩個女兒都已經快要長大成人,可他卻還是像個孩子似的不懂事。”董仁壽的面前又浮現出了這三年來所經受的苦日子,甚至覺得比供給董瀚良讀書期間還要艱難得多,一時覺得悲從中來,對未來也產生了絕望,不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現在我的腿腳還能活動,勉強可以養家餬口,但一旦我老了,再也走不動了,以後錦章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不行――我畢竟還是他的父親,為了這個家,再也不能由他任著性子胡來了!”又過了一會兒,董仁壽終於下定了極大的決心,“不如今天中午就炒上幾個菜,打上一壺老酒,將族裡的幾個長輩都請過來,讓大夥兒一起開導開導他。”
“當然,這次的態度一定要堅決一些,千萬不要再像以前那樣不了了之。”
“還有,假如他仍舊執迷不悟的話,我就和他斷絕父子關係,就算沒生這個兒子……”正想著,董仁壽突然感到了一陣劇烈的疼痛,低頭一看,原來剛才稍一走神,竟將左手拇指靠得刃口忒近了一些,竟被鋒利的切刀連同半片指甲切下了一大塊皮肉,儘管並沒有傷及筋骨,卻也鮮血淋淋,慘不忍睹。
“哎呀――”董仁壽痛苦地大叫著,慌忙抓起一把燒紙捂住了傷口,立刻站起身來,踉踉蹌蹌地跑到了院子裡。
今天註定是董瀚良值得永遠銘記的日子,歷經了一千多個不眠之夜的煎熬和等待,而今總算守得雲開,苦盡甘來,他的心頭洋溢著無比的歡樂和喜悅,每一滴血液中都奔淌著難以言傳的酣暢和痛快,他甚至覺得一下子年輕了許多,走起路來也身輕如燕,簡直如同騰雲駕霧一般,而至於自己是怎樣回到家裡的,路上都看見了什麼,他的腦子裡面竟然一片空白,毫無印象。
然而,當他捧著那封沉甸甸的信件剛剛邁進大門,卻頓時被面前的景象驚呆了,只見董仁壽的左手血如泉湧,包在外面的一大疊燒紙也已被浸透,而從西廂房到院子的地面上更是留下了一大串殷紅的血跡。他料到父親很可能在切紙的時候被切刀誤傷了手指,並且傷勢看上去還比較嚴重,便大叫了一聲,立刻將那封信件扔到了地上,猛地撲上前去,一把撕下了自己的衣襟,馬上為董仁壽包紮起了傷口,接著又急切地對跟在身後的申屠展鴻和俞振戟說道:“快――快去請錢郎中!”
錢郎中就住在董瀚良家的北面不遠處,其祖上世代行醫,到了他這一輩,更是醫術精湛,爐火純青,遠近聞名。看到董瀚良對自己如此關心,董仁壽霎時意識到兒子並非無情無義之人,在危急時刻還是體現出了血濃於水的父子真情,對他的詰責和不滿也隨即消除了大半兒,考慮到請錢郎中出診還要花錢的,便急忙阻止道:“不要緊,我只是受了一點皮外傷,過幾天就會好的……”
“那怎麼行?您流了那麼多血,創面必定不小。再說現在天氣炎熱,萬一傷口感染了怎麼辦?”董瀚良一邊勸解著父親,一邊再次對申屠展鴻和俞振戟催促道,“快去,越快越好!”
申屠展鴻和俞振戟立刻飛身而出,一陣風似的往錢郎中家裡跑了過去。不一會兒,就把錢郎中請了過來,為董仁壽止了血,清理了傷口,敷上了金創藥,董瀚良方才放下心來,又安排申屠展鴻和俞振戟送走了錢郎中,自己則攙扶著父親走進臥室,慢慢地在床上躺了下來。
自從董瀚良回到家鄉以來,董仁壽雖然和他天天生活在一起,但像現在這樣感情流露的機會卻絕無僅有,便趁熱打鐵,用慈愛的目光盯著兒子的眼睛,以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道:“錦章啊,聽爹一句話成嗎?”
“爹,您請說――”董瀚良鄭重地點了點頭。
“古人說的好,‘一技在身,懷中揣金’。”董仁壽語重心長地說道,“我希望你能夠把造燒紙的技藝傳承下去,咱們父子同心,心往一處想,勁兒往一處使,正兒八經地做生意,早晚會過上好日子,這不比你整天瞎胡鬧強嗎?”
“爹,我這些年一直在為將來做準備,卻並不是什麼瞎胡鬧。”董瀚良首先糾正了董仁壽的說法,接著又說道,“不過,從明天開始,我再也不會在村子裡養狗馴狗了,而是要到浙江省警官學校當一名警犬教官,去養更多的狗,馴更多的狗……”
“什麼――”董仁壽一下子坐了起來,驚喜地問道,“你要到浙江省警官學校去當警犬教官?!”
“是的,這是浙江省警官學校的邀請函。”董瀚良伸手往口袋裡面一摸,卻空空如也,不禁心中大急,“咦?我剛剛收到的那封信件呢?”
“回家的時候我還看見你捧在手的呢。”申屠展鴻也奇怪地說道。
“該不會是掉到院子裡了吧?”俞振戟想了想,連忙拔腿跑了出去,果然在大門口附近的地面上看到了那封信件,就馬上彎腰撿了起來,回屋交給了董瀚良。
“爹,此乃浙江省警官學校校長朱家驊的親筆信。”董瀚良抽出信箋,展開後給董仁壽唸了一遍,接著又解釋道,“我的小學老師王載輿已升任浙江省教育廳巡視員,浙江省警官學校今年春天籌建之初,他就向朱家驊進行了舉薦,說我曾經到日本和德國留過學,在警犬學專業方面能力突出。而朱家驊曾經分別於五月份和六月份給我各寫了一封信,但我卻並沒有收到,這次是寄了‘特急件’才得以投遞成功的。”
說實話,因為年紀相仿,脾性相投,董仁壽和羅阿水的關係還是很不錯的,此前他還一直為自己一怒之下將他掃地出門而耿耿於懷,覺得未免過於粗暴了一些,把他當做了一個無辜的出氣筒。此刻聽了董瀚良的敘述,想起羅阿水的骨子裡就有耍小聰明、愛佔小便宜的惡習,又想起他已經三年多沒有到村子裡來送信了,心裡頓時明白了八 九分,不禁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憤憤不平地說道:“這個老王八蛋,為了一己之私利,竟然差點兒毀掉了我兒子的大好前程!”
“爹,您犯不上跟這種人一般見識。”董瀚良深恐父親急火攻心,便連忙一邊給他捶著後背,一邊勸道,“等我到了學校報到之後,一定會想辦法追究那個老郵差的責任。”
“嗯。”考慮到雖然羅阿水背後使壞,但畢竟董瀚良還是得到了一個東山再起的機會,董仁壽的心情才稍稍平息了一些,“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我今天下午收拾一下,明天清晨就到長興縣城坐車。”董瀚良說道,“先乘早班的汽車到湖州,然後再轉車到杭州。”
“師傅,我們也要和你一起去!”申屠展鴻和俞振戟從小就生活在村子裡,連長興縣城也沒有去過幾回,做夢都想著到大城市去見見世面,一看機會難得,便連忙齊聲要求道。
董瀚良對自己的兩個徒弟也非常喜歡,不僅關懷備至,視如己出,還將養狗馴狗的技術傾囊相授。而申屠展鴻和俞振戟也在這方面頗有天性,很快就成了他的左膀右臂。說實話,此次前去浙江省警官學校執教,他也很想讓二人隨行,甚至在回家的路上也是這樣打算的,但董仁壽的突然受傷卻使他不得不改變了計劃,考慮到父親年老體弱,受傷後無法勞動,便權衡了半晌兒,拍了拍俞振戟的肩膀,滿含歉意地說道:“這樣吧――我和展鴻先到杭州去看看情況,你還是先暫時呆在村子裡吧……”
“不,我要和你們一起去!”俞振戟一聽大急,隨即甕聲甕氣地說道。
“我原本也不想落下你的。”董瀚良趕緊解釋道,“但我爹的手受傷了,這些日子需要靜養,而地裡的稻穀又面臨收割。你要首先幫他幹完農活,然後再抽空繼續馴練村子裡的狗,等我爹的身體恢復了,再去杭州相會。”
“好吧。”俞振戟想了想,覺得留下董仁壽孤零零的一個人也不是辦法,再說畢竟自己的年齡較小,哪怕晚些日子再出去闖蕩也不為遲,便只好點頭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