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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歌 004肯愛千金輕一笑(四)

作者:十年一信

004肯愛千金輕一笑(四)

他這話說得顯得我多麼不大度,可是我並沒有錯啊,我不同這些乞丐見識,那老闆卻非要同我見識。若是被偷了搶了,還沒有道理討回來,這天底下王法何在。俗話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那麼公主吃虧便等同於庶民吃虧,為了顧家的子民和王法,我決定同他理論。

只是抬了頭,就仿似被風沙迷了眼,好像一切都不大真實。這個人,他長得,也忒好看了點兒。好看得讓人忍不住捏起嗓子來,我本裝成副男子的腔調,張了張口,卻喑啞得同個幼齒女娃般,那聲音委實很做作。

“他們可憐,難道我……”我聽不慣自己的聲音,便一字一字蔫兒了下來,低頭看看自己滿是油汙的袍子,雖然髒了點,那面料卻是上等的。好吧,我確實不可憐,至多算倒黴了些。

男子溫溫一笑,大約是我看錯了,他的眸中唯獨是我的倒影,而我果真驚慌得像個孩子。心跳砰砰的,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大概此生活到現在,除了顧且行我從未與人這般對視過,而對著顧且行的眼睛時,我向來底氣十足。

他像微風吹散了我的窘迫,我下意識地感覺,這個人是來幫我解圍的。

他把買下的五籠包子給乞丐們分了,耐心而溫柔地對拼命果腹的孩子們說:“這位哥哥心善,此事不同你們計較,若是心存感念,便當將錢袋歸還。”

雖然我很欣賞他面對這些乞丐的從容溫和,卻還是禁不住翻了個白眼,這種書裡才會有的大道理,如何說服食不果腹的乞丐。有了那些銀子,許久不必出來乞討,此事若是換在我身上,雖然是虧心了些,但決絕是不會歸還的。

孩子們吃完了包子,見有剩的便搶著往懷裡塞,男子笑著看他們,見沒有人打算站出來歸還,只得兀自搖了搖頭,輕聲道:“算了,你們走吧。”

他就這麼替我做了主,讓乞丐們走了,而我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而後男子幫我將包子錢付了,轉身客客氣氣地對我說:“小公子今日的損失,不知在下賠不賠得起。”

說著,便從荷包裡往外倒銀子。我尷尬得臉都快紅了,乾笑著擺擺手,道一句:“不打緊,當是行善了。”

他倒是不多客氣,便將荷包收起來。行雲流水的動作,此人大約一貫如此從容。而我堂堂一國公主,便是讓人偷了銀子,也不可能反手去接受旁人的施捨,他這麼做,亦甚合我意。

還是描紅先反應過來,站在我身側,曲了身子想要福禮致謝,忽然反應過來自己是男裝,又改做抱拳作揖,微微低頭,算是謝過。我適也才反應過來,抬頭看著他,確定自己的嗓子可以發出正常的音色,正醞釀著如何漂亮婉轉得表達謝意,卻不防打了個油隔兒,噴出一股濃濃的包子味兒。

我真恨不得找根針將嘴巴縫起來,那股包子味兒在我和他之間飄蕩了許久,至此我已經不知道該先說感謝還是先言抱歉,而眼前分明看到,那男子原本舒展的面容蹙起了眉頭。

我只得拱手低頭,道一句:“失禮了。”

他瞬間展顏,微笑著對我點頭,上挑的唇弧像逐漸散盡的波紋,發出一個“嗯”的音節,就大步離開了。

我撇撇嘴看看他的背影,肩背挺闊,身姿修長,確然是個風流倜儻的人物。而他行過之處,塵埃落定,未攜起絲毫風聲。

描紅見我目光執著隨他而去,低低問道:“公子,你可是識得他是什麼人?”

我搖頭挑眉,懶洋洋回答:“不認得,便是個管閒事的罷。”

街市裡做買賣的已經擺開了,我和描紅一邊閒逛,一邊朝七里鋪走去,路上看了擺攤大嬸兒的首飾,平日裡雖見慣了金銀玉飾,我卻對些造型樸素的飾品頗為偏愛。正如我手中的這柄漆烏玉骨簪,要說它特別,便是實在沒什麼特別的,簪頭自然漩成半朵蘭花的模樣,就像凋了一半的蝴蝶蘭。

問過價錢後,我便將那簪子放下,轉身欲走。大嬸兒以為我嫌它貴了,便吆喝著可以議價,我只得告訴她,請她將這簪子替我留上半日,待取了銀子,好回來買下。

銀兩被盜,實在是沒有預料到的事情,好在我今日出來便是為贏錢來的。那秦城畫坊的比試,我勢在必得,早早便將那一百兩賞銀視作囊中之物。這事兒有描紅在,我一萬個放心。

逛到秦城畫坊的時候,已將近正午,畫坊外集結了不少皇城裡有名的文人騷客,有幾位公子哥兒,我也曾有幸被他們朝拜過。不過朝拜時,大多我在高處遠處,或者是坐在簾子後頭,他們看不清楚我的容貌,我倒是可以從他們的談吐稱呼間,大概猜出各位的身份。

我來得相對遲了些,重要人物麼,自然要晚些登場。那掌櫃的見我過來,便主動前來招呼,笑容卻也不似尋常生意人那般訕訕,頗有幾分文雅氣質,我禮貌相迎,隨他引著進入大堂。

上次路過此地開張,並沒有機會進來一睹室內風采,此番倒也略略開了眼界,那些掛在外頭的字畫先不論真假,但從手法佈局來看,確實幅幅皆是佳作。我搖著扇子信步瀏覽,豎耳聽著旁人品頭論足,偷偷問身旁描紅:“如何,有把握麼?”

描紅輕笑,“不外如是。”

待人到得差不多了,比試正式開始。

掌櫃的取來十幅畫作,參與比試者品鑑過每幅畫作之後,在紙上書下此畫真偽,十幅全都看準了的,便能進入下一輪。

這事情自然難不倒描紅,便是我,也能猜對個七七八八。掌櫃的不多時便宣佈了晉級名單,我在宮外招搖撞騙的名諱亦在其中,再餘下幾人,大多年長些,也不見得都是王公貴族。

掌櫃的又請大家一一講解那些畫作的年份背景,乃至每幅字畫的由來故事,這便又刷掉幾個,比試進行到最後,剩下兩人不分伯仲,我便是其中之一。

沒想最後會出現兩名贏家,掌櫃的便張羅加賽一輪,說是要將鎮店之寶拿出來。我與另一贏家都是愛畫之人,自然對那鎮店之寶有些興趣,便欣然答允了。

掌櫃的回去取畫的時機,我特特打量了番另名贏家,此人生得高大,眉目上乘,尤其眉宇之間的硬朗氣質,顯出些非同常人的高貴。若非身著布衣,我一定會認為他出自某位王侯世家。而他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方才在講述畫中故事時,我便驚訝於他的淵博見聞。

那人似乎感受到我的目光,折身對我禮貌一笑,拱手道:“某姓秦,秦子洛。”

我便回禮招呼道:“荊栩,幸會。”

我聽他口音純正,因為太過純正,反倒失了皇城本地人言語間慣有的慵懶,大約是個外來客。因我們現在還是個對手的關係,我並不想與他說太多,實際也沒什麼可說的,既然他也這般懂畫,若是同我聊起畫作來,暴漏了我一路殺到此刻,靠得是隨從在作弊,難免失了顏面。他看我態度冷淡,便也不做廢話。

不多時,掌櫃的便取來了鎮店之寶,封得極是妥帖,撕了許久才將封畫的錦緞揭開,展開後是一副絕妙的山水,畫中並無繚亂的內容和線條,蒼茫大漠,孤煙落日,畫角一抹繾綣風沙,似女子乘風而舞,翩躚動人。

我並沒有開口,描紅微微有些發怔,倒是那秦子洛先一步講開,說起此畫的由來。這是先皇顧景痕之作,畫的是無雁城之外大漠的風景,而那成舞的風沙,乃是先皇摯愛的剪影。此圖的名字,叫做“歸雲一去”。

他說的沒錯,一字一句都沒有錯,準確到已經不需要我再多說什麼。

掌櫃的笑盈盈地問我有什麼要補充的,我不肯認輸,只得來一招出其不意,踏步上前,未及多看一眼,兩手持著畫卷,直接將那副畫撕了。

眾人對我這動作不解,我對掌櫃的淺笑,說道:“雖然仿得天衣無縫,但凡真跡還留存於世間,贗品便一文不值,撕了也無妨。”

這一次不需要描紅,我就能確定它是贗品。咳咳,本公主不才,最愛蒐集先皇遺作,這副《歸雲一去》正是其中一幅,也就是說,真跡就在我手中。

掌櫃淡淡而笑,“荊公子果然慧眼,這畫確不過是臨摹之作。”

秦子洛亦十分有風度,拱手道:“秦某拜服。”

我贏了,也沒有很高興,心裡卻記掛著另一樁事情。先皇顧景痕的丹青別具一格,這副歸雲一去,乃是他用左手所繪,要仿得如此逼真,實在需要極深的功底,這世間雖丹青聖手繁多,但因我對先皇畫作的偏愛,便不肯相信竟然真的有人可以仿至這般程度。

百思之後,我還是將疑問道了出來。

掌櫃的回道:“承蒙荊公子看得上眼,此畫出自我家公子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