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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鬢花顏:風華醫女 乘時得路何須貴,燕雀鸞凰各有機

作者:寂月皎皎

乘時得路何須貴,燕雀鸞凰各有機

何況,天底下大約沒有人能抵擋得住如許知言這樣美好的男子的告白。

——至少在歡顏眼裡,似乎從來沒有人能越得過他去。

即便和許知瀾相戀時,許知言她心目中依然高華如明月,可觸不可及。

所以,當他主動靠近她時,她幾乎沒有思考,本能地便伸出手去握住她近在咫尺的愛情。

也許她未必是他最合適的愛侶,但他絕對是她最合適的良人。

在書香裡平平淡淡相守一世,於她便算是幸運,便算是幸福。

這日歡顏走出臥室,走到前面迴廊裡,只覺大片陽光投下,暖融融的,如細絨般軟軟掃在臉上,不覺心胸暢朗許多,向屋內的許知言道:“今天天氣不錯,知言,你不出來走走麼?”

許知言聞言微笑,果然慢慢踱了出來。歡顏看著他快走到門檻邊,才上前攜了他手,並肩走了出來。

歡顏道:“幾天沒出來,感覺真像是春天了。”

許知言微笑道:“這都快進二月了!幾天前下了場冷雨,天氣反而暖和了。歡顏,窗邊的蘭花開了嗎?我聞到了香氣。”

歡顏忙過去看時,笑道:“這才開了一兩朵,近處聞著才香。”

許知言點頭,“搬下來曬曬太陽,開得會快些。”

歡顏聽聞,果然抱起兩盆蘭花,搬到臺階上浴著太陽,只覺那碧玉般的細長葉子給照得仿若透明,花盞盈盈如少女凌波,不覺道:“知言大哥,快過來看這朵,只怕晚間便會開了!”

許知言只是笑一笑,並不動彈。

歡顏抬頭時,正對向他那雙好看卻沒有神采的眼睛,頓時懊恨自己失言,忙岔開話頭道:“不過這花雖香,卻不宜多聞,不然可以在你臥室放上兩盆。”

許知言側著面龐,似在細細聞著空氣中的花香,慢慢道:“那位南疆的沉修法師,已經為我診過眼睛,近日配藥去了。他說……有把握讓我復明。”

歡顏聞言大喜,問道:“那沉修法師想來必是醫術極高的異人,怎不住錦王府來?我好向他多多討教討教。”

“你只提到醫術便高興。”許知言微笑,“他前來大吳,自然有他的打算,住錦王府並沒有住在驛館自在。正好你前兒不見了,我也沒心思挽留他,便由他去了。”

歡顏依在他身畔,說道:“我聽到你能復明更高興。若是你的眼睛治好了,我不再學醫都不打緊。”

許知言道:“萬一治不好呢?”

歡顏道:“那便是我一輩子的心病。我一定會讓你復明,看到陽光,看到蘭花,看到……我!”

許知言便淺淺而笑,攬過她將她擁於懷中。

歡顏偏頭看著他陽光下格外明潔的面龐,笑意間的酒渦似也盛了春情深深,竟讓她心旌神蕩,一時挪不開眼神。

分不清是迷惑,還是炫惑。

是他嗎?

這個十二歲就曾將八歲的她抱於懷中男子,將會陪著她共度一生嗎?

許知言輕嗅著懷中女子脖頸髮際的清香,卻覺比蘭花的氣息更要溫馨好聞,冷淡淡的心胸似被陽光緩緩鋪滿。他柔聲道:“我也盼著你一輩子沒有心病。我不知你治不治得我的病,但我盼著我能治你的心病。”

歡顏道:“除了你,我沒別的心病。”

“哦!”

許知言應一聲,也不多說。

歡顏遲疑了下,又道:“只是有一件事,我自己不能確定,說出來旁人也不會相信,所以一直自己疑惑著。”

許知言撫摩著她柔軟烏黑的長髮,雖一字未說,卻分明是等待她繼續說下去的神情。

歡顏瞅著院中並無他人,猶豫片刻,慢慢說道:“我母親有心悸的毛病,時常半夜驚醒,大哭大叫。”

許知言道:“這事我知道。你最初學醫,也有為你母親治病的打算。可惜你學醫有所成時,她的病已經越發重了,才會早早離世。”

歡顏道:“我們剛被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上帶回這府裡時,太子怕招搖,只說是忠僕遺下的孤女,雖是衣食不缺,但也沒什麼婢僕侍奉,夜間都是母親帶著我和聆花睡。”

許知言說道:“你和聆花雖非親姐妹,但都是銀姑養育成人,同甘共苦一處長大,其實我也想不明白,你們後來怎會隔閡至此。”

“我開始也不明白。正如我不明白,母親每次驚悸哭叫時,都是抱住我大喊,小小姐,別怕,小小姐,姑姑在這裡,小小姐,姑姑帶你走……她每次都是抱著我哭喊,聆花給驚醒後總是邊揉眼睛邊惶惑地看著我們。”

許知言的眉峰皺起,神色漸漸凝重。

他扶了她在廊邊木條椅上坐了,柔聲道:“你慢慢說。”

歡顏倚在他身畔,慢慢道:“隨著我們漸漸長大,我也時常到殿下身邊來學醫識字,便不像聆花那樣時時和母親相處著。和幾位殿下相熟後,殿下們時常接濟,太子見夏將軍之事淡了下去,又收了聆花為義女,我們三人的境遇便好了許多,感情卻漸漸彆扭起來。聆花還是照常待我好,可不知是不是我錯覺,我總覺得有些生分;而母親更是奇怪,後來病得越來越重,人有些糊塗,卻躲閃著不想讓我醫治,又像是不想見到我。可有時清醒了,又喚了我過去,拉著我的手落淚,卻什麼也不說。”

“後來呢?”

“每次我過去時,聆花都在母親旁邊侍奉。據說因為奶媽重病,她每次去給太子和太子妃那邊請安時都很匆促。太子贊她心性至孝純良,更加寵愛有加;我也覺得慚愧,費了許多工夫在醫術上,卻連母親也治不好。”

“你也不用自責。我記得你那時本已和我說了,要專心侍奉母親,不到我這邊來了。但後來還是哭著回來,說是母親病得昏潰,不想見你,把你趕了出來。”

“對,那時母親睜眼看到我和聆花,總是抱住頭指著我,讓我走,說我拿針扎她是要害她。聆花也每每勸我離開,好讓母親靜一靜。那時我雖然難受,卻好生感激聆花。我雖不孝,但有聆花這樣貼心的小姐在,比我這親生女兒還要強許多。”

“也就是說,銀姑重病以後,聆花一直貼身侍奉,寸步不離,你再沒有和她單獨相處過?”

“有過。有一天,母親忽然叫人喚我回去。那時聆花正被太子妃喚去見幾位公侯家的小姐,母親叫侍病的婆子離開,說有幾句話要跟我說。她和我說,她對不起聆花,但她不想對不起夫人和我,然後便哭得氣哽聲塞,許久說不上話來。我便施了針炙設法讓她鎮靜些,勸她放寬心,別想太多,好得就快了。她也向我點頭,道是她有一樁心病,若是說出來,她的病也就好了。可她正要說時,聆花已經回來,跟我說太子妃在找我。我只得先過去。”

“原來太子妃提了句春日倦乏無力,聆花便薦我過來醫治。我不放心母親,匆匆開了兩貼提神的補藥,便趕了回去,卻聽到聆花正在和母親爭執。母親在哭著說道:‘聆花,我不能對不住夏家。不然我死了變鬼也不安心!’聆花則十分激動,尖銳地叫道:‘患難時把我當替死鬼,富貴時把我當墊腳石,你對得住他們,就對得住我嗎?歡顏什麼沒有?吃的穿的用的哪樣比不上我?何況生得絕色,討公子們歡喜,又有一身好醫術,這一輩子還用愁什麼?而我呢?而我呢?我活該為她在閻王殿走上幾回?回魂後還得被自己的母親從天堂扔入地獄?’”

歡顏苦澀地笑了笑,“我當時根本沒細想他們對話中的言外之意,傻傻地走進去,問她們,到底在吵什麼?當時聆花的臉都白了,母親卻連連擺手說,沒什麼,沒什麼,然後便暈了過去。”

歡顏垂著頭,捻著許知言衣襟,嘆了口氣,居然沒再說下去。

許知言只得問:“再後來呢?”

“沒有後來了!”

歡顏眼圈泛紅,聲音微微的啞。

“當晚母親病情急轉直下,我用盡辦法都沒救下來,第二天便離開人世了。”

許知言靜默片刻,說道:“也就是說,銀姑當日拋棄親女帶夏家小姐逃走,可能是虛晃一槍?她丟在孃家的,是真正的夏家小姐,帶自己的親女逃走,是為了吸引敵人的注意,以保全夏家小姐?”

“不知道。夏家的人早就死絕了,我父親是夏將軍的隨侍,夏家被抄時便已罹難。母親帶著兩個兩歲大的小女孩回孃家避難,除了她自己,只怕沒人知道哪個才是夏家小姐。我後來雖然漸起疑惑,可這沒頭沒緒的事,想查也無從查起。何況聆花說的也沒錯,如果她是銀姑親生女兒,這麼些年,就是我搶了她的母親,並讓她擔著我該受的風雨。我雖然是個侍兒,可日子過得好好的,也沒必要去爭那夏家小姐的名份。太子會收聆花為義女,也是聆花自己討喜,換我未必能有此寵遇。”

許知言淡漠一笑,“你倒想得開。可惜到底想得太簡單。”

“是,我想得太簡單。”

直到聆花和許知瀾要置她於死地,歡顏才明白自己多幼稚。

若她完全不知情,或許聆花會是她一輩子的好姐妹,至少表面會待她極好;可她偏偏聽到了那些話,偏偏成了隨時能顛覆聆花地位的驚天炸藥,聆花容不得她。

而她的好日子也是她一廂情願。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

何況許知瀾和她夫妻都不是,一旦她擋了他的道,他立刻選擇忍痛割愛,——如果他真的曾經愛她的話。

“後來聆花害你,你怎麼沒當眾說穿身份互換的事?”

“我沒法揭穿,因為我自己也不能肯定。”歡顏嘆道,“而且我也不敢揭穿。”

許知言稍一沉吟,便已明白,“不錯,你無憑無據,又和聆花有嫌隙,加上不討皇后歡心,將錯就錯扣個以下犯上的罪名,只怕你得再死一次了!”

歡顏垂頭道:“我便知道,我和聆花若有爭執,旁人一定只會信她,不會信我。”

“幸好,我不是旁人。”許知言微笑,“你那日忽然出城,連我都瞞著,也與此事有關?”

“我聽說過夏夫人的一些事,楚瑜以夏夫人為餌,誘我中了圈套。”歡顏忽然揚起唇,擠出一個酸澀的笑容,“二殿下,你說可笑不可笑,我的身世,竟然是從仇人那裡確定的。”

她把楚瑜設計擒她的前後以及楚瑜和夏家的恩怨一一說了,許知言原本就白皙的面龐越發地雪白,連唇色都已發白。

他道:“楚瑜瘋了?夏家幾乎滅門,他還記著夏夫人的仇,要算在你頭上?那日若知捷去晚了,那你……”

他抿緊唇,身體有些發僵。

歡顏問道:“知言大哥,楚瑜說我和夏夫人長得很像,是不是說明,我的確是夏家的女兒呢?”

許知言不答,卻問:“既然楚瑜目的是在那天殺你殉兄,他手下的人便不可能會想著帶你逃走。他們在走之前為什麼沒有殺你?”

歡顏便有些窒息,好一會兒才艱難地開口:“他派來殺我的合歡童子起了色心,對我下了藥……後來的事,我也記不大清了。”

“合歡童子……”許知言神色漸復,聲音越發冷冽,“知捷並未抓到此人。”

歡顏道:“蕭尋已經殺了他。”

“蕭尋?”許知言皺眉,“他那天去過?”

歡顏茫然道:“不知道。我迷迷糊糊彷彿看到是他……後來暈過去,醒來已經被救回來了!”

“蕭尋那裡也一直有人留意,並不曾見他離開過府邸。”

許知言嘆道:“知捷做事到底不夠細緻,把你救回後雖留了人看守那座宅院,但我遣人過去尋找關過你的密室時,宅院已被人縱火燒燬,其中假山那邊更是塌落大片,應該是有人發動機關將毀掉了密室。若真是楚瑜在操縱整件事,他當然不會留下任何可能對指向他的證據。”

“若我指證他呢?”

“若你真是夏家小姐,指證有用。”

“我難道不是嗎?”

“除了他之外,你甚至找不到一個能證明你和夏夫人長得很像的人,你怎麼證明你是夏家小姐?”

又回到了原地。

她只是卑賤的侍婢,人微言輕。

人們會信夏家女兒,會信聆花公主,卻絕不可能僅憑某個侍婢的一面之辭去問罪當朝丞相。

便是能證明楚瑜真的曾囚禁過她,甚至真的把她殺了,也絕不會有人因她去定楚瑜的罪。

歡顏便有些失望,嘆道:“你已因我和楚瑜結下了嫌隙,又把我救了回來,他該猜到你可能已經瞭解他的陰私之事。若不扳倒他,只怕他會對你不利。”

許知言神色便有些奇異,“你想指證楚瑜,只是擔心他對我不利?”

歡顏吸了吸鼻子,笑道:“那當然。對你不利,便是對我不利。若無錦王這棵大樹護著,我還有活路嗎?”

“你不是更想證明你是夏家小姐嗎?”

“我只想知道自己是誰,我只想我的親人是不是安好。”

歡顏眸含霧氣,卻笑出了聲。

“我已經知道了自己是誰。我雖然不知道我的父母是不是還在人世,但我還年輕,以後你陪我遊歷天下名山大川時,我們可以慢慢探訪。”

她仰臉向許知言說道:“何況現在不僅我知道了自己是誰,你也知道了我是誰,對嗎?”

許知言捧住她面龐,低低道:“若我治好了眼睛……”

輕輕一吻,落在歡顏額際。

心,在忽然間安妥。

不必任何虛無的誓言,她相信他,正如他相信她。

縱然生命裡被劫掠走的東西太多,若有一人始終如一默默守護,她依然是這世間最幸運的人。

歡顏知足,歡顏也願意向前看。

她看到無數風雨後,有大片的陽光撒在前方道路。

陽光的溫暖奪目中,猶有抹不掉的幼時記憶。

他抱著她,握緊她又軟又小的手,蘸著茶水,慢慢在香檀木的桌面寫下他們的名字。

知言,歡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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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顏既覺無恙,很快便恢復了從前的生活,搬出寶華樓,依然回萬卷樓住著。

她對蕭尋是否曾在密室中出現始終心存疑惑。

若說沒有,她的記憶又如此清晰,甚至沒有隨著身上青紫印記的消褪而消褪半分。

若說有,許知捷救她時,他又在哪裡?至今不曾出現,對當日之事也沒有半點解釋,似乎並不是他的性格。

難道真的是她中了迷.藥後的幻覺,寧可認為是蕭尋欺負她,也不願意被合歡童子那種怪物凌.辱?

輾轉讓許知言去探查蕭尋動靜時,回報卻是蕭尋還在養傷,依然閉門不出。

許知言也有些疑惑,說道:“當日聽太醫回報,他雖捱了知捷兩拳,但傷勢並不重,休息幾日便不妨事。難道太醫斷錯了,他竟受了內傷不成?”

歡顏想不通,便道:“那必定是他心腸太壞,早就爛了,才會給人兩拳打成內傷。”

許知言搖頭,“他身份尊貴,不許這樣刻薄。”

歡顏道:“我就看他不順眼了,我就刻薄了,怎麼著了?”

許知言喝著歡顏剛泡的茶眼皮都不抬,“哦,沒事,那就繼續刻薄吧!”

歡顏很滿意,便帶了阿黃和小白出去散步。

阿黃還是很笨,只懂跟在她後面搖頭擺尾,半點沒有曾救過她性命的機靈來。

小白當然更看不出阿黃的機靈,照舊昂首闊步走到最貼近歡顏的地方,不時跳躍著從阿黃身上躍過,以示畜生裡它最大,這路上它稱王。——在歡顏跟前它雖是個猿奴才,但總比***才強罷?

此時剛入二月,雖未到桃李競芳百花爭豔的時候,瑞香、素馨、望春等也開花了。

歡顏沿著五彩拼石的甬道走著,只見瑞香已花顏盛綻,猶以金邊瑞香為最,朵朵簇挨著,香氣濃郁,竟不輸於暮春時節牡丹盛開之際的芳香襲人。

歡顏不覺間揚起笑容,取出一隻絹袋一朵一朵地摘起花。小白見狀,也便學著摘花,卻是連花帶葉扯得七零八落,還討好地雙爪捧起一堆碎花送到歡顏面前。

歡顏抓抓它腦袋嘆氣,“小白小白,不許糟蹋這好東西!瑞香性味甘鹹,能活血化瘀,解痙止痛,驅風解毒,——若你以後給毒蛇咬了,用這個泡酒搽傷口,就不至於給毒死了!”

小白怔怔看她,大約聽懂了個死字,齜了齜牙,丟了花葉一躍奔往萬卷樓去了。

歡顏納悶道:“我又沒說拿毒蛇咬你來試藥性,你跑什麼?”

話未了,原來端坐地上的阿黃猛地縱身跳起,順著小白逃離的方向飛竄而去。

“你們屬兔子的麼?”

歡顏只剩了孤伶伶一個,出了片刻神,便繼續採她的瑞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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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很安靜,北風低徊著自草葉間擦過,依然是沁了骨的冷。日頭半遮半掩於濃密的鉛雲後,將雲朵的邊彩鑲出了詭異的金紅色,並無半點熱力。

歡顏採到轉彎處,看著手中絹袋已經滿,遂轉到旁邊湖石的背風處,放下絹袋,跺了幾下腳,呵著氣搓揉她凍僵的手。

片刻後覺得好了些,她提了絹袋正預備離開,卻聽到那邊路上有人說話。

她本不曾留心,耳邊卻聽到了“歡顏”二字。

一個不知哪個院子裡的婆子在說道:“絕對沒錯,就是那個神現活現的歡顏。我那老姐姐親口告訴我,他兒子跟在五殿下後面去的,捆著的裘衣一打開,五殿下臉都白了,衝過去就把她蓋起來。嘖嘖,說是裡裡外外的衣服都給人撕爛撕光了……”

另一端著滿滿一盆髒衣,卻是個漿洗的粗使婆子。歡顏記得她姓姜,夫妻倆都有老風溼的毛病,幾乎每年都過來跟她求藥。

此時姜氏正側耳聽得專心,“這麼說那丫頭還真給人睡過了?”

“可不是麼。也不知給多少男人睡了,下面裙子上全是血……真個的,我那侄兒看得清清楚楚,說是給男人幹成這樣還能活下來,真不容易,不容易!”

“哎,她早不是什麼黃花大閨女了吧?以前把三殿下、五殿下迷成那樣,必定很有些狐媚手段。”

先前那婆子便很是不屑地笑起來,“不是黃花閨女也經不起許多男人一起上啊!也不知她那玩意兒還能不能用了,你沒瞧見五殿下過來看了她一回,再也沒理過她?”

兩人對視一眼,心知肚明地大笑起來。

堆滿菊花紋的臉上,笑容竟是如此的暢快淋漓。

姜氏搖頭嘆道:“侍婢麼,就要有侍婢的本分。看她一味兒想攀高枝兒,這落的是什麼下場?三殿下、五殿下鐵定是不要她了,二殿下留著她,想來是因為她會點醫術吧?想二殿下性情高潔,無人不敬,才不會撿這麼個破爛呢!”

“可不是麼……”

先前那婆子收了笑,神色間多了肅穆敬重,“做人麼,就得我們聆花公主那樣,和氣可親,誰不豎大拇指?偏她一個丫頭,仗著一副狐媚子長相,只知道去討好公子們,連公主都沒看在眼裡,何況我們!這樣的下場,呸,活該!”

姜氏道:“對,讓她張狂!活該!”

二人漸行漸遠,對話漸漸聽不到了,只是暢意而惡毒的笑聲,順著風隱約傳來,那樣的尖銳刺耳。

歡顏手中的絹袋不知什麼時候落到地上,紅的黃的紫的花朵撒了一地,在風裡起伏飄搖。

她怔怔地看著滿地碎花,渾身冷得像結了冰,一動都不能動。

大顆的淚珠滾落,很快也被冷風吹得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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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顏回來時,許知言正在撫著他的瓊響。

香銷金獸火,漏滴玉壺冰。清韻悠揚,聲聲關情,如水滴寒泉,如珠落玉盤,直可令天邊雁落,樹梢雲停。

歡顏抱著肩定定地坐在暖爐邊,靜靜地聽琴。

許知言已聽得她進來的聲音,一曲終了,便不再彈奏,側頭問道:“怎麼出去這麼久?今天天氣似乎不怎樣,風大呢!那兩個小畜生倒是回來得快,你說要拿它們試藥了吧?”

歡顏若無其事道:“看到瑞香開得好,便採些回來製藥。這兩傢伙吵得很,便把它們嚇回來了!”

許知言笑道:“怪不得你上樓小白都沒跟進來。只怕今天一整天看見你都會繞道走了!”

歡顏道:“其實我也沒拿它們怎樣啊!”

許知言點頭笑道:“的確沒怎樣,只是隔三岔五投投毒,扎扎針,喂喂藥什麼的……這樣的待遇沒別人享受過吧?”

歡顏道:“上次救了蕭尋,倒是拿他試過。”

許知言曾聽她提過,失笑道:“也只有你膽大包天,敢拿他試藥。也虧得蕭尋那樣的性情,不然你多少個腦袋也不夠砍!”

歡顏卻只想著密室裡似真似幻的難堪景象,心中酸意翻湧,幾乎又要落下淚來,忙拼命忍住,只作恨恨道:“是他找我治傷來著,若不讓我試藥,我再不給他治!”

許知言微覺納悶,“你們兩個什麼時候結了這麼深的仇恨?”

歡顏一時答不上來,正遲疑之際,樓梯上咯吱咯吱的腳步聲響過,寶珠上來稟道:“殿下,蕭公子府上夏輕凰夏姑娘求見。”

“她來做什麼?”許知言沉吟,然後吩咐道:“傳我的話,本王身體不適,不便見客。問問她有什麼事,若是要見聆花,派人直接送過去吧!”

寶珠應了退開,片刻後又匆匆上樓,說道:“殿下,夏姑娘說,想借歡顏姑娘一用。前兒蕭公子東山中毒,多虧歡顏姑娘救治,只是分別後餘毒屢發,總有不適。前兒和英王誤會一場,好像又引發了舊毒,所以特請歡顏姑娘走一回。”

許知言便問歡顏:“蕭尋的毒傷並未痊癒?”

歡顏愕然,然後冷笑道:“我瞧著他是想送上門來讓我試藥吧?”

“要不,我讓人送你過去?”

“我不去。他府裡姬妾最多,個個伶牙利爪,身懷絕技,這會兒我又沒養毒蠍子毒蜘蛛,給他們欺負了怎麼辦?”她抬頭向寶珠道,“寶珠姐姐,麻煩你去和夏大侍衛說,我這個大夫不出診,只坐診,想治自個兒來。如果他病得爬不起來了,不妨叫人抬過來,我還不至於見死不救。”

寶珠是許知言的貼身大丫頭,早知歡顏不比常人,近日更和錦王行止親密,聞言應了,卻站著不動,只微笑著望向許知言。

許知言道:“寶珠,你和夏姑娘說,歡顏姑娘在照應錦王,一時也走不開。恰好明日起有高僧過來講析佛經,蕭公子亦是此中高手,不妨過來小住幾日,有什麼要吩咐歡顏的也方便。”

寶珠應聲去了。

許知言隨手拂弦,淡淡笑道:“歡顏,你真怕蕭尋府裡的姬妾?他為求親而來,連宅第都是父皇所賜,預備他們在京城完婚後回蜀國。想蕭尋何等乖覺之人,又怎會在成親前鬧出什麼風流韻事來壞了他的聯姻大計?何況他身邊第一得力的夏輕凰已和聆花認了金蘭姐妹,大約也會力阻他納姬置妾吧?”

歡顏沉默片刻,憤憤道:“我討厭他!”

許知言搖頭,“又耍小孩脾氣!”

歡顏道:“我也不想離開你。”

許知言心裡一暖,卻如有道甘泉緩緩沁到心田,向她招手道:“過來。”

歡顏上前,依到他身畔。

許知言推開瓊響,正要擁住她,只覺脖頸已被一雙柔軟的胳膊環住,薄薄的唇瓣湊上來,顫抖著親住他的,暖暖的,軟軟的,有著他熟悉的清香。

非蘭非麝,淡而苦,如某種能愈人心疾的藥香,卻又說不上是什麼藥的香味。

他只覺心魂俱蕩,伸臂將她攬住。

“知……知言……”

歡顏含糊地喚著,眼淚卻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許知言目不能視,卻覺她臉上潮溼一片,滾燙的淚水落到他的面龐,忙抬袖為她擦拭,眉間愈發溫柔,待她嗚咽聲漸漸低了,才柔聲道:“歡顏,怎麼了?”

歡顏道:“那日我在密室裡暈了過去,並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許知言道:“不知道也不打緊。現在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不就沒事了?”

歡顏伏在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