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唐 第四十三章 六羨歌
第四十三章 六羨歌
“胡鬧!”崔亮作為主人不得不發話了。沒想到青州師司馬匡敗得這麼慘。而且這還真不怪他,換成自己,也就認識吃屎倆字。
“玉僧,徒逞口舌之利,非是君子所為。”崔亮穩重的說著,“蔣君所言,乃是南華真人著述,自是大有深意。”
崔亮可以說是青州事實上的主人,原天承要想在這乾點什麼,還真不能徹底得罪了他。所以原天承端正的說道:“崔君,莊子被稱為南華真人,自是因為他深邃的思想,但是適才那段經文,卻不似蔣君所理解。”
“哦?請講!”崔亮已經被原天承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本事折騰怕了。他能坐在這個位置,自然是有識人的眼力。中醫治病講究望聞問切,那麼觀人也一樣。原天承的表現絕不是他心裡的匠人形象,所以崔亮迅速的調整了自己心態。他已經默認原天承有資格和崔氏談合作了。但是這股份比例嗎,卻還要說道說道。
“東郭子問:道在哪?真人回答:無所不在。”原天承不疾不徐的講著:“其實,道這個東西,你理解了,就是理解了,不理解,就永遠不會理解。當真人說無所不在的時候,東郭子就應該停止不問了。真人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剩下的就要自己去體會。坐而論道,也要夠層次。悟道的感覺,我有一句話送給諸位: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妙哉!”崔亮身邊一人撫掌笑道,“文采如此,玉僧定然是個雅人。”
“過獎,”原天承笑笑算是回禮,繼續說道:“真人說了,道無處不在,東郭子猶然不知所謂,繼續問下去,於是真人只好一步一步向下走,非如此不可教也。真人自然可以說,紅顏美女皆是道,可是如此一來,那東郭子如何還能認真思考呢。所以真人才一路向下引,但是直到最後,東郭子也沒有領悟,可見他與道無緣啊。”
一席話說的連始作俑者都被深深吸引了。蔣千可沒想到這段經文是如此解釋的。在座的每一位都是第一次聽這樣的講道,連司馬匡都忘了適才的不快,皺著眉頭思索其中真意。
阿詩瑪心裡鄙夷眼前這一群人。都是凡夫俗子,還敢跟神仙論道,真是不知所謂。
剛才撫掌那人起身笑道:“在下陸羽,聞玉僧絕妙好詞,忍不住興動,待我煮茶助興!”
這人剛才一直沒自我介紹,原來卻是赫赫有名的陸鴻漸呀。陸羽,字鴻漸,後世尊為茶聖,著有《茶經》一書,可說是名垂千古。不過現在他剛剛出道,還沒創下偌大名聲,不過一手煎茶技藝已經名滿青州了。所以才被崔亮請來。
這時候通常喝茶是煮茶。這種煮茶就是小蔥小憐常用的,從茶磚敲下來一小塊茶葉,放在水裡煮開,扔進去各種調料,就跟後世的湯似的,這樣喝。但是這種飲茶方法,被陸羽認為是喝“溝渠間棄水耳!”
陸羽被尊為茶聖,自然不會如此不講究。他首創的煎茶技藝,就是後世茶道的祖宗。陸羽先擺出全套傢伙事兒,金絲木風爐,紅泥陶釜,錯金支架,白玉羹匙,一樁樁一樣樣,透著高雅精緻。
陸羽取出茶葉,用文火微微烤制,邊烤邊研製。同時,用楠木炭,精心水,開始煮水。煮茶時,當燒到水有“魚目”氣泡。“微有聲”,即“一沸”時,加適量的鹽調味,併除去浮在表面、狀似“黑雲母”的水膜,否則“飲之則其味不正”。
接著繼續燒到水邊緣氣泡“如湧泉連珠,即“二沸”時,先在釜中舀出一瓢水,再用竹筴在沸水中邊攪邊投入碾好的茶末。如此燒到釜中的茶湯氣泡如“騰波鼓浪”,即“三沸”時,加進“二沸”時舀出的那瓢水,使沸騰暫時停止,以“育其華”。
這樣紛紜繁複的操作後,這茶湯才算煎好。
這時候的飲茶,主張趁熱連飲,因為“重濁凝其下,精華浮其上”,茶一旦冷了,“則精英隨氣而竭,飲啜不消亦然矣”。飲茶時舀出的第一碗茶湯為最好,稱為“雋永”,以後依次遞減,到第四五碗以後,如果不特別口渴,就不值得喝了。
陸羽親自提著陶釜走到原天承身前,端坐下來,將茶湯柔和的衝入精美的茶杯。
不羨黃金罍,
不羨白玉杯。
不羨朝入省,
不羨暮入臺。
千羨萬羨西江水,
曾向竟陵城下來。
“玉僧,適才聽聞你絕妙文采,頓如鴻蒙開闢,好像讓我看到一片全新光景。鴻漸無以為報,就作詩一首和之。”
“好一首《六羨歌》!”
“果然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我正在想給這首詩起個什麼名字,卻被玉僧一語道破心中所思。”陸羽眉頭展開,說道:“請!”
陸羽長相不算英俊,但氣質出眾,一手煎茶的技藝出類拔萃。隨著他緩緩吟出著名的《六羨歌》,原天承只感覺時空錯亂,荒謬之極。
原來陸羽的詩詞是在自己眼前做出來的呀!而且還是自己給起的名。可是自己才來大唐啊。若是沒有自己,那後世的《六羨歌》,是怎麼來的呢?
現在也想不明白這些,原天承順著陸羽手指方向低頭一看,自己眼前的茶杯裡面竟然浮現出一幅山水畫。遠山含黛,近前江水蜿蜒,一葉扁舟隨波盪漾。真是妙到毫巔啊。尤其那嫋嫋的水氣,伴著茶香飄蕩,簡直是尺許天地,大千世界。難怪後世尊陸羽為茶聖。即使沒有《茶經》一書,只憑這手絕藝,就足以傲世而立了。
後世的咖啡店裡,也有服務生用咖啡奶油巧克力,在咖啡杯裡面做出心形,寫出愛字什麼的,但是跟眼前這幅作品比起來,那都是蚯蚓爬,哪有半絲的韻味呢。
看出原天承眼裡的欣賞,陸羽也不禁有點自得。
他被請來,實際上是崔亮的殺手鐧。這手技藝目前為止,可說是前無古人。說它雅也雅到毫巔,說它有匠氣,也匠的不俗。很適合跟原天承比較。原天承不是匠人嗎。
陸羽原來根本沒認為會輪到自己出手。他正好在崔府做客,聽的有此事,倒是很想看看這個匠人。蔥憐商社的瓷器已經在門閥間流傳開,如今各人案桌上的茶杯,就都是蔥憐商社出品的。能做出這樣精美物件的匠人,值得自己一見。
未曾想一見之下,徹底顛覆了自己原來的想象。這哪是匠人啊,純粹一高人。而且是漂亮到令人髮指的高人。
有本事的人,通常都看不起俗人。所以原天承一通打臉,不但沒引起陸羽的反感,反倒生出惺惺相惜的情緒,有點引為同類了。又聽到那麼精妙的詩句,所以忍不住半酬謝半比試的,把技藝顯露一遍。
“玉僧,請!”陸羽說著,將自己的空茶杯放在案上。
原天承一看,明白了。原來這是要自己沖茶啊。他可沒這個本事。即使原來時空,也沒人能沖茶衝出各種形狀的。因為後世的茶都是炒好的,熱水一澆就可以引用了。茶水清澈沒有雜物。若是茶水裡有那麼多雜物,誰敢喝啊。但是這一世不一樣,茶水裡面這個那個的,放的東西多了去了。非如此不能衝出圖像啊。比如遠山含黛,那個黛色就是幾片茶葉,而水上漁船,卻是一片生薑。
不過原天承既然要壓服眼前一切,自然絕不會退後。他接過陶釜,四面看了看。
崔亮的底線一步一步在後退,但是他的目標沒變。就是要從原天承的四成股份裡面撈點到自己手裡。之前他以為只要對付個匠人,想全部拿走股份,沒成想一再被羞辱,所以他就不斷的修正目標。
如果陸羽能在茶道上壓原天承一頭,那麼自己至少也要拿一成股份回來。
眼見原天承提起陶釜,就要衝茶,大家不由心裡跟著提起來。他會不會沖茶呢?這手絕藝,目前只有陸羽能施展出來。要說還有人勉強能做到,那就是崔亮的侄女,也是崔家閥主的寶貝閨女:崔筠。實際上陸羽來青州,主要是教授崔筠茶藝的。
“若是我沒猜錯,”原天承不理眾人期待的目光,反倒話題一轉,“這煎茶的水,也不是凡品吧。”
陸羽眼中一亮。果然不是凡夫。茶沒入口,已經知道不是尋常的水了。
崔亮也心裡震驚。真的假的呀。這水的確不凡,是去年收的梅花上雪化的水。平時若非貴客,是絕不會拿來的。今日完全是為了比試,才把雪水拿來煎茶。但是眼前這假和尚茶沒入口,就能道破水的不凡,這傢伙,深藏不露啊。難道比陸羽的茶道還精進?
陸羽曾經去全國各地考察茶事,在揚子江畔遇到刺史李季卿,李季卿聞說附近揚子江中心的南零水煮茶極佳,即令士卒駕小舟前去汲水。不料士卒於半路上將一瓶水潑灑過半,偷偷舀了岸邊的江水充兌。陸羽舀嘗一口,立即指出“此為近岸江中之水,非南零水。”李季卿令士卒再去取水,陸羽品嚐後,才微笑道:“此乃江中心南零水也。”取水的士卒不得不服,跪在陸羽面前,告訴了實情,陸羽的名氣隨後也就越發被傳揚得神乎其神了。
但是陸羽畢竟是喝了一口才知道,而眼前這假和尚都沒動茶杯呢。莫非他是神仙,先知先覺不成?
原天承當然不是神仙,但是有小強這個強大存在,他的行事,在不知底細的人看來,自然跟神仙無二。
實際小強早就分析了茶水的成分,發現裡面有遠超正常含量的碳顆粒,還有二氧化硫和三氧化硫。而這種顆粒是空氣中雪成型的條件。所以不用問也知道這水不是井水河水。
既然折辱過此間主人了,自己還是做點善事吧。原天承正容說道:“諸位,若是我沒說錯的話,這水當是去年的雪水所化。”
“呀!”就聽到詫異的女子聲音從窗外傳來。原天承也不知道是誰敢在外面偷聽,繼續說道:“我原來曾經讀過一本書,裡面講了一個關於飲茶的故事。”
聽故事,其實不論老少都喜歡。尤其在這時空,沒有更多文學書籍的情況下,故事簡直有莫大的吸引力,頓時屋內的敵對氣氛淡了不少。
原天承想起的是《紅樓夢》裡面的妙玉品茶。不過這雖然是一個小段落,但是講起來勢必要引出寶玉黛玉,然後自然就少不了描述一下背景,比如至少賈府要講一下吧,否則公子小姐怎麼會混到尼姑庵裡面去。
於是一講就不可收拾,慢慢講到了妙玉品茶這段。
“她請寶黛吃體己茶,黛玉以為也是舊年的雨水,妙玉卻冷笑道:‘你這麼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收的梅花上的雪,統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甕一甕,總捨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開了。我只吃過一回,這是第二回了。你怎麼嘗不出來?隔年蠲的雨水,那有這樣清醇?如何吃得!'”
“妙哉!”陸羽忍不住大笑讚道:“果然是個雅人!”
“雅雖然雅,但是,”原天承口氣一轉,說道:“這雪水著實吃不得的。”
“為何呀?”說話間,從廳外走進來一個小娘子,二八年華,錦繡羅衫,端莊如菩薩下凡,雖然是不告而進,卻無一絲的慌張,就款款行到原天承桌前,先向著原天承施禮道:“見過玉僧。”
然後轉身向著眾人再次施禮。
“玉僧,這是我崔家的美玉,我大哥的長女:崔筠。”崔亮給原天承介紹著。現在他已經完全明白自己之前的荒謬了。眼前這和尚哪裡是個匠人,明明是個神人呀。就說以鄭閒的眼光,怎麼會甘心跟一個匠人結交呢。
崔筠喜歡青州附近的雲門山,所以經常從老宅來到青州,住個三月半年的,賞花觀景。而陸羽正是藉著這段時間,教授崔筠茶道。
崔亮本沒讓她出席今日的場合,一個匠人,怎麼能跟崔家嫡長女見面呢。不過崔筠對於這事多少有點消息,那衛生紙,還有瓷器,都讓她對於能造出這樣東西的匠人生出一絲好奇。更重要的是,她知道這人是被聖人賜名的。曾經在金鑾殿退扶桑使,還給聖人講過佛法,如此人物,怎能不見上一見呢。所以她一直在窗外偷偷聽著。
崔筠也被原天承驚世容顏所吸引,一時失神。但是她畢竟是真正的世家女子,很快就鎮定下來。可接著原天承一通發作,什麼有用無用,什麼只會吃屎的司馬匡,把她逗的前仰後合,幾乎把持不住的笑出來。
但是真正打動她的,還是那一句:“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這句話,彷彿是黃鐘大呂,頓時把少女的心敲動了。
這也不怪她,實在是李商隱這句詩太有殺傷力了。古往今來,形容男女之間暗通款曲,心心相印的,此句穩穩第一。那種花前月下郎情妾意,無需多言卻盡在不言的甜蜜,縱然傾盡三江水也講不明白,卻被這十四個字完美詮釋了出來。
而後原天承開篇講述《紅樓夢》,雖然他講的很約略,但是大概故事情節不可或缺,所以那寶黛之間的情愫,不知不覺勾住了崔筠的魂兒。而今聽到原天承說雪水吃不得,她不由自主的就走了進來,想問個究竟。
那雪水,實際是她指揮著丫鬟辛苦收集的呀。如此潔白,來自天上的禮物,怎麼反倒是吃不得呢。若是他不講出個道理,定然跟他沒完!
“崔小娘子,”原天承望著眼前這端莊大氣的女子,還禮說道,“雪看似潔白,實際裡面有很多的髒東西。”
這個事實即使後世也有很多人不知道,別說在大唐了。所以大家齊齊皺眉。除了阿詩瑪一臉鄙視的看著那些俗人。
她覺得自己和國師在一起,自己是上過天的人,也算是半個神仙了。眼前的人,太平凡了。之前,她還覺得皇室,聖人,門閥世族,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對於清河崔家,那自然是要仰視的,可自從她遨遊過半空,從京城到南詔,再到這青州,朝發夕至,想來就來之後,她再也沒有那種心思了。
都是凡人啊,還敢在國師面前放肆!真是一群不知道死活的東西。
阿詩瑪全部的心思都變成了和小蔥鬥法了。爭取在小蔥之前生個兒子。和神仙生的孩子,是不是也是神仙呢?
“不可能。”崔筠清脆的反駁道:“雪是從天上飄下來的,是神仙的賜予,怎麼會有髒東西。”
什麼事情一跟神仙沾邊就不好說了。因為在人們心裡,神仙是萬能的,而人是不能和神仙做對的。你一個假和尚說神仙賜予的白雪裡面有髒東西,豈不是找死?
“眼見為實。”
原天承也不分辨,他提起陶釜,向著空空的茶杯裡面傾倒出茶水。
崔筠和陸羽都睜大眼睛,盯著原天承的一舉一動。他們知道,這是要表演茶藝了。雖然崔筠覺得這假和尚肯定連自己都不如,更比不上自己的師傅了,不過還是認真的觀察對方手法。
原天承的手穩穩的如玉石雕成,保持著一個姿勢一動不動。把倆人看的詫異莫名。這樣一動不動的怎麼能衝出圖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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