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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遊俠傳 第十一章 玉人皎皎應如月 稚子...

作者:東海閒鷗

第十一章 玉人皎皎應如月 稚子...

一陣環佩聲響,車門中又露出一張小小的臉,這小臉立刻奪去阿解所有的目光。接著小臉的身子也露了出來。這是個小女孩,年紀應該比阿解小點,比阿兼大點。那黑鬚男子滿臉都是愛憐,小心翼翼地親自把女孩抱下車來。小女孩裙裾曳地,通身金玉裝點,光彩照人。金玉的光芒卻完全不能掩蓋那張瑩潤如玉的小臉,臉上的一對眼珠烏溜轉動,黑亮動人。阿解見了這女孩,心口忽如被重物所擊一般,猛地一震,再也不能像平日那樣安靜平和地跳動了。

小女孩走了幾步活動腿腳。她四處張望了一下,看到隨從外站著個傻乎乎呆看的鄉下少年。女孩從沒有見過外人,很覺新奇,她眨了幾下眼,忽然對他嫣然一笑。阿解的心口不由得又是一震,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凝結。他想從這震撼中逃離,越遠越好。可是他的雙腿卻灌了鉛似的無論如何也邁動不了,一雙眼睛再也不能從女孩臉上移開。

女孩被阿解看得似乎有些羞赧,她收回了笑容,撇了撇小巧的嘴巴,轉臉向男子說道:“父親,這土包子是誰,竟如此膽大包天,他怎麼敢這樣看我?”

“自然是因為我的小寶貝兒翁主明豔動人,不可方物。不論是王侯貴胄,還是野老鄉夫,都免不了一番驚歎呢。”那男子俯身捏了捏小女孩的臉蛋,笑眯眯地說。

女孩得到父親的誇獎,得意洋洋,眼珠便又在阿解臉上轉了幾轉。阿解被她這一看,整個心似乎便在她面前洞開一般,再無一絲一毫的隱秘。阿解把手伸向胸口,抓了幾下。如有一把利刃,此時阿解恐怕就會立刻剖開自己的胸膛,挖出心肝,走上前去獻給這個不知名姓的小小可人兒。

那男子直起腰身,看了看阿解,向他招了招手。阿解不知何意,雙腳向前挪了幾步,卻又止住。

男子又招招手,說道:“那孩子,你過來。”

阿解這才確定,這個尊貴無上的貴人,的的確確是在召喚自己。他快走了幾步,走到男子和女孩跟前。那男子隨意地微笑著,阿解卻覺一股強大的壓力向自己襲來。那是來自貴族的高高在上的壓力,阿解不自覺地垂下頭來。他忽然看到,自己的雙腳上套著一雙粗笨無比式樣難看的布鞋,鞋上還沾了許多泥跡,有一處被腳趾磨得已經快穿了。這鞋是母親親手所做,面裡齊全,底子又厚實。剛做好時阿解非常高興,立刻穿了出去,給他的玩伴們欣賞,看著他們嫉恨羨慕的眼神,他曾經得意過。可是如今,這鞋卻使他難堪,尤其在這個尊貴的小可人的面前。

“那孩子,你叫什麼名字?”男子問道。

“我姓郭,名叫郭解。”郭解抬頭看了看男子,確信他是在問自己,這才囁嚅著回答。

女孩偎在父親身邊,嘻嘻而笑。她是在嘲笑自己的粗布衣裳吧?郭解並沒敢去向她的臉上探尋究竟,卻把頭垂得更低。

男子並沒告訴郭解自己和女孩的名姓,郭解也並沒有問。雖然還不通世故,小小年紀的他也清楚地知道,他們之間的地位天差地別,有如雲泥,自己沒有那個資格去問。

男子牽著女孩的手,慢慢悠悠地走了幾步,回頭又對郭解招手:“郭解,你也來。”郭解受寵若驚,趕忙跟了上去。他沒敢走到女孩的這一側,只在男子的另一邊,陪著他們走著。

“今春的農桑如何?”那男子隨意地問道,忽而又自失的一笑,改口道:“村裡莊稼長得可好?你們家可有養蠶?”

“開春下過幾場大雨,冬麥很是健旺,如今有我小腿高了。稻子還在育苗,爺爺說等再過幾天,再暖和一些便可插秧。蠶豆長勢也好,我家已吃過幾回,也賣了不少鮮豆。我母親一人養了四帖蠶種,山上的桑葉正長著呢,眼下還夠蠶兒們吃。”郭解見那男子平易近人,也放鬆了些許,一面細細回答他的提問。他是這村裡唯一的讀書孩子,有時候村裡會有地方官吏視察民情,村長便時常指派他作為孩童代表,回答上頭的問話。因為有過經驗,郭解此刻面對的雖不是尋常小吏,回話倒也從容。

男子似乎很關心他家的日子,從田畝多少到歷年莊稼收成,從人口僱工到牲畜家禽,乃至日常吃飯穿衣,以及街坊鄰里的度日情況,都一一打聽。郭解巴不得能在女孩的近旁多呆一會兒,所以也都依自己所知,對男子詳細做了解答。

男子點頭道:“淮南國如今人口滋盛,五穀豐足,庶民溫飽,我心甚慰啊。”他望了望郭解身後揹著的竹籃,問道:“你可是要去採桑?”郭解點點頭。

女孩忽然拍手笑道:“父親,我也要去採桑!”陌生山林,鄉下孩童的日常勞作,卻令這個不知稼穡艱辛的貴家女孩大為嚮往。

男子笑道:“陵兒,你又胡鬧了,你會採的什麼桑?”郭解這才知道女孩的名字,原來叫陵兒,卻不知她姓什麼?陵兒,陵兒,他在心底默唸了幾遍。

“人家就要去採桑嘛!”陵兒跺腳說道:“我天天聽侍婢們講,她們小時候在鄉下,就天天採桑給蠶寶寶吃,可好玩了!”

男子道:“又胡說了,桑葉生長是有季節的,怎可能天天採桑養蠶?”

“父親,你就讓我去吧!”陵兒拉著父親的衣袖,左右搖晃著。

郭解也很想要求男子同意,只是不敢說出口。這麼一個天人般美麗任性的小姑娘,若能陪在自己身邊採桑,採一輩子的桑,那將是多麼快活的一世!自己的妹妹阿兼,雖然也不難看,可從來不會如此這般輕言快語,隨時嬌嗔。父親早逝,整日操勞忙碌的母親耐心不多,她對母親更多的是敬畏,很少言語。就是看著母親,也是飛快的、斜斜的轉動一下眼珠,能夠察言觀色就足夠了。阿兼對自己這個哥哥話也不多,唯一能讓她敞開心扉笑幾聲的人,就是趙爺爺。郭解在心理暗暗比較著兩個女孩,若論華貴氣度,更是一百個阿兼也比不過眼前的陵兒。

“可是山上的桑林很髒的哦,你的鞋襪會沾上爛泥,樹枝也會把你的衣服撕裂。”陵兒聽父親一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一雙繡履,因為走了一段路,那上面已經薄薄地蒙了一層灰塵,鞋上綴的明珠也因此少了許多光澤,便嘆了口氣。

“山上還會有小蟲子,還有毒蛇呢。”男子繼續哄騙道。

陵兒聽到毒蛇,果然大為驚恐,小蟲子麼她倒並不害怕。她常常還在花園裡捉了各種小蟲,偷偷放進侍女們的脖頸裡,聽到她們尖聲大叫,便快活無比。陵兒聽見有毒蛇,忙抓住父親的手,說道:“不去了,我不去了!”郭解聽了,自然十分失望。

男子笑道:“乖陵兒,等咱們回宮,為父便命匠人在花園裡多多的移栽幾棵桑樹,葉子隨你採摘。養蠶也好,餵魚也罷,都依著你。”陵兒拍手叫好。

這時,一個侍者走了過來,躬身說道:“大王、翁主,可活動好了?還有不少的路要趕呢。”

“是了,咱們只顧著說話,渾忘了要事。”男子,拉著陵兒的手,返身向大車走去。

郭解站著,呆呆地看著父女兩人的背影。陵兒忽然轉身,嫣然一笑,叫道:“郭解,你的名字是郭解?”

這是陵兒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郭解趕緊用力點點頭。陵兒卻衝他吐了吐舌頭,扮了個鬼臉,又轉過身去。男子見狀一笑,從腰間摘下一個物件,叫過侍者吩咐道:“把這個拿去,賞賜給郭解。”

騎士們上了馬,簇擁著大車從自己身前轟隆而過。塵土飛揚,遮住了前行的車馬。一時間大路恢復了平靜,只有跟前的香霧還未散盡。煙塵和香霧也終於漸漸散了,大路上只留下郭解一個人。他還在回味著這個奇遇,想著陵兒的一笑一顰。他們消失得太快,快得甚至讓郭解懷疑自己做了一個美夢。他攥緊了手,卻忽然覺得手心有點疼。他張開右手,手心裡赫然是一枚玉蟬。這玉蟬溫潤通透,細密的紋理中,似乎還印著那女孩的影子。這玉蟬是貴人離去前的賞賜,是奇遇的見證,那女孩,那陵兒不是夢境。

大王,翁主。郭解慢慢回味著奇遇所有的細節。大王,翁主?

這個男孩郭解,自然就是韓信之孫、郭族之子、吳王劉濞的外孫,那個歷經災變險中存活的孤兒郭解。當年,趙易帶著乳母秦氏和小郭解,辭別行將就木的蒯徹,來到了淮南國。那時郭家的資財早已盡失無存,趙易身上只帶著蒯徹所贈的一點微薄積蓄,他用這些積蓄置買了半傾良田,十來畝山地,種糧植桑。之後他們收留了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趙易見這漢子能耐勞苦,性子又溫和,恰好家中極缺勞力,便做主叫秦氏嫁了他,一家人耕織勞作,辛苦過活。幾年下來,秦氏生育了幾胎,卻都夭折,只養活下來阿兼一個女兒。後來家業漸好,阿兼的父親卻一病而亡。趙易便把阿兼也改作郭姓,和郭解一同教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