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遊俠傳 第十章 十年勳裔成蒲葦 一片童...
第十章 十年勳裔成蒲葦 一片童...
倏忽十年已過,先帝劉啟駕崩,諡號景,是為西漢孝景皇帝。他和其父文帝劉恆的治理期間,中國人口大量恢復,百業復興,農業生產力更達到一個空前的高峰,國庫資源空前充盈,史稱“文景之治”。
景帝駕崩後,由一系列錯綜複雜的宮廷爭鬥中勝出的皇后王娡,終於看到自己的兒子劉徹登上帝位,王皇后變成了王皇太后。這年劉徹剛剛十五歲,他立了著名的“金屋藏嬌”典故的女主人公、館陶大長公主的心肝寶貝女兒、比自己年長九歲的表姐陳阿嬌為皇后。只是劉徹雖有皇帝之名,大權卻掌握在他的祖母太皇太后竇氏和一班權臣手中。不過,這些都和平頭百姓扯不上關係,眼下,跟我們故事的主人公也沒多大關係。劉徹死後的諡號是“武”,他就是鼎鼎大名的漢武大帝。
漢武帝建元四年。
淮南國都城壽春城外的鄉野,一個初春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天氣如昨日一般晴美。鄉民們還沒有下田幹活。田裡的麥苗綠油油齊刷刷,正在貪婪地吸取著春日的陽光。稻田有的剛剛犁過,有一些看起來正在翻整,田邊縱橫的溝渠都儲滿了水,只等天氣再暖和一些,便要插秧了。
田邊的一處不算高大、也不很低矮的草房門口,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拖著鞋剔剔撻撻走了出來,還伸了個懶腰。他顯然是被院子裡早鶯求偶的聲音所吸引,他抓著一條還滿是芽孢等待破絮的柳枝,仔細向樹上尋找著。一對黃鶯並沒有被他打擾,唧唧嚦嚦,啼聲依然歡悅。
“阿兼,你快來看,鶯兒做巢了!”男孩喊道。
房內又走出一個七八歲的女孩來。這女孩的衣衫比男孩穿的更舊一些,土染的藍布已經洗的發白,看不出多少顏色了。女孩揉了揉眼睛,走到男孩身邊,兄妹倆一齊張望起黃鶯來。
“太陽都照到屁股了,才想著起來。人家養的女兒這麼大了都能織布,我命苦,生了一個睡死鬼!就知道睡,就知道吃!”他們的母親秦氏絮絮叨叨,重複著每天早上必說的話。她剛喂完了雞,手裡拿著幾個雞蛋正從雞窩鑽出來。
阿兼斜斜地溜了一眼母親的臉色,趕緊跑過來,用衣襟兜了雞蛋,放回屋裡。之後又取了一個大竹籃子背在肩上,拿了一塊黃米鍋巴,一面啃著,一面就沿著田間小路,去田地那邊的土山上採桑了。這時節蠶兒長得瘋瘋快,吃得越來越多,阿兼人小力弱,今天怕要採三四趟才行。
男孩見狀,也過來伸手幫忙。
秦氏笑笑卻道:“解兒你歇著,一會該跟趙爺爺讀書習武了,別忙累著。”名叫解兒的男孩急忙縮手。他心裡一直有個疑惑,母親待他的態度,全不似對妹妹阿兼那樣呼來喝去、隨心所欲,反倒時時透著客氣尊敬,彷彿她的撫養是委屈了自己一樣。只因為自己是男孩?村裡幾個經常一起玩耍淘氣的夥伴們,卻沒一個不曾被他們的母親打過罵過,打得急了,有的甚至還會跑到自己家來避難。近年來,他的疑惑越來越深,隱隱彷彿知道了些什麼。
籬笆外面的牲口棚邊,一個六十來歲的無須老者笑著,說道:“阿解也老大不小了,將來誰說會不會一定出息?該乾的活就叫他乾點兒,別老慣著他。”老者正將一頭耕牛套上駕轅,駕轅拖著的則是一個雜木拼湊的破舊板車。
老者四處摁摁,見板車接得結實了,又查看了一下車輪,便拍一拍耕牛,說道:“成了。”一面幫著秦氏將一些捆紮好的布匹、用稻殼保護起來的雞蛋鴨蛋以及幾筐蔬菜之類在車上放好。
秦氏便向西鄰叫道:“屈家大姐,車好了!”
從隔壁院子走來一個和秦氏年紀相仿的婦人,也拿了些類似的物品,裝上了牛車。屈大姐數了三十個銅錢遞給秦氏,便在牛車的邊上尋隙坐下。今天是集日,她們要趕早去五里外鎮上的集市,賣掉她們辛苦生產的東西。
秦氏坐到駕轅前,扭頭說道:“趙叔,屋裡留了兩個雞蛋,一會你煮來給阿解吃。”
趙叔卻笑道:“和阿兼一人一個,分著吃吧。”
這時屈大姐推了秦氏一把,責怪道:“我從沒見過你這樣做孃的。阿兼畢竟是你親生的孩子呀,多幹點活也就罷了,怎麼吃食也要勒掯!你攢那麼些錢,將來要買大棺材嗎?”
秦氏嘆了口氣,望了望阿兼在小路上越走越遠的小小身影,也沒有說話,只從車上的籃子裡摸出一個雞蛋,交給趙叔。屈大姐卻從秦氏的籃子裡又拿了一個雞蛋,笑嘻嘻地一併遞給趙叔,說道:“你這樣持家能幹,你家日子近年也好了許多,不是吃不上喝不上了。”
秦氏也沒阻攔,只說道:“趙叔,今天只能有一頭大耕牛下田犁地了,一會叫閒著的長工就拔一拔菜地裡的野草,澆點肥水,別叫他們白吃飯。那頭小牛還在長著身子,可不能這麼早早地使喚,別叫它幹活。”秦氏交代完畢,見趙叔答應了,便駕著牛車走了。
趙叔和阿解都鬆了口氣,互相對視一笑。待秦氏的牛車走得不見蹤影,阿解便拿了一個竹籃上了路,他要去幫著妹妹採桑葉。
趙叔跟在後面囑咐道:“阿解!別再貪玩兒,早早完事回來。今日還有許多功課吶,午後更要習劍!”話還沒嘮叨完,阿解早已連蹦帶躥跑了很遠。
阿解三步兩步躥上了大路。大路要比阿兼走的田間小路繞一些遠。只是大路前面的路邊,有一棵老楊樹。老楊樹到沒什麼稀奇,田間地頭有的是。鄉民們喜歡栽植它,這樹長得快,材質又結實,等自己老了,它便可以為自己打造一具不錯的棺木了。多栽幾棵的話,則一家老小的棺木都有了著落。但是大路邊的這棵老楊樹與眾不同,它上面有個老鴰窩,這老鴰窩吸引著阿解。阿解很想知道樹上的老鴰有沒有下蛋,前天爬上去的時候還沒有呢,昨天被母親和趙爺爺管著一天沒出門,今天可一定要再爬上去看看究竟。
阿解蹦蹦跳跳地走著。阿解走著走著,忽然停了下來。他被後面的聲音驚得停了下來。後面的聲音有些複雜,有馬蹄聲,這聲音他倒是聽到過,也見到過官吏和富人騎馬,但是從沒聽到過這麼密集的馬蹄聲。馬蹄之中還混雜著別樣的聲音,那聲音轟隆轟隆,很響很響,他從沒聽過。
阿解本能地閃在路邊,向後一望。他驚得呆了,嘴巴張得老大,下巴拉得老長。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場景。
後面遠遠的走來一大群馬。馬走得不緊不慢,當然是比自己快得多了。馬隊越來越近了,阿解滿懷豔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看到,那些馬兒健壯高大,毛色油光閃亮,馬頸還掛著許多不知名的叮噹作響的飾物。那些自己看過的富人們騎的馬,和這些馬比起來,真如灰頭土臉的螞蚱一般了。馬上的騎士們個個英武雄健,身上的兜鍪鎧甲甚是齊整,迎著朝陽,閃著錚亮的光,那光直刺入自己的心底。幾時自己也能騎上這樣的馬,成為這個騎士隊伍中的一員?
然而馬隊和騎士卻不是接下來的主角。阿解看到,騎士們簇擁著一輛大車駛來,那大車竟用四匹同樣雪白、同樣高大、同樣漂亮的馬兒駕轅。大車很高,很寬,很長。這大車竟有四個巨大的用青銅貼片的車輪——而阿解所見過的馬車牛車,都只有一個或者兩個木頭輪子——方才聽到的轟隆聲,自然就是這四個怪物所發出的。大車的四圍用帶著大紅紋飾的黑色毛氈包裹,這早春季節,應是為了防寒吧?只有車輪擋板還露著一部分車體,車輪和車體都塗著厚重的暗紅色油漆,低調而不失尊嚴。這車上載的究竟是什麼貴人?是男人還是女人?阿解看著大車越駛越近,不由自主地浮想聯翩。
車窗的簾子一動,簾內伸出一隻手,那手擺了一下,駕車的御者一聲低喝,四匹白馬立刻停了下來。騎士們全都下了馬。御者也從駕位跳了下來,拿了個條凳放在車門口。車門開了,下來穿綾著緞白白胖胖的兩個人。這兩個人都沒有鬍鬚,阿解心道,若是換了粗衣,他們倒是和趙爺爺有些相像。
先下來的兩人分立車門左右,伸手恭恭敬敬地攙扶一個男子下車。這人三十來歲,髭鬚不長,卻濃重如墨。他寬衣大袖,隨意地迎風敞著,卻並沒有穿裙,也沒有戴冠,裸露的髮髻只插了一根並不顯眼的白玉短簪。阿解看到騎士和侍者們的謹慎神色,知道這下來的男子必是主人。只是主人一身精精簡簡,甚至遠不如扶他下車的侍者穿戴鮮亮,郭解心中大是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