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歡顏 (四十一)
(四十一)
機場送別的時候,許傾玦擁著沈清,吻了吻她的額頭,"到了打電話給我。"
"嗯。"沈清也踮起腳回吻他。
機場大廳的廣播開始緩緩迴盪,沈清拎著揹包轉身要走,手卻被人緊緊握住。
回過頭,身後英俊挺拔的男人,毫無焦距的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向某個未知點,捏了捏她的掌心,突然問:"要去幾天?"
她一怔,失笑,"辦完事就回來呀。主要是,也不知道爸爸留下的地址還是不是有效。"
許傾玦向前移了一步,忽然伸手再度擁過她,低涼依舊的聲音在她耳邊滑過,"早點回家。"
她扶著他清瘦的腰,微笑點頭:"我保證。"
二十分鐘後,飛機衝上雲宵。
沈清憑藉父親臨終前留下的地址,下飛機後轉了幾道車,才終於找到位於倫敦郊外的一所舊房子。
明顯荒廢已久的院子中,歪歪地豎立著"on sale"的木牌。
鄰居老太太拎著垃圾走出來,對著陌生的東方人多看了兩眼。
沈清走上前,有禮地問:"請問,這裡原來住著的,是不是一位中國女人?"
"你是說susan?她半年前去了療養院。"
沈清從鄰居處大致知曉了母親的情況;
剛搬來的時候,拿著一大筆錢揮霍無度,幾乎夜夜在家中開派對,笙歌到深夜。周圍鄰居投訴了無數次,巡警也找上門來,才稍微有所收斂。後來,錢花光了,便經常幾天不見人影,偶爾回來,身邊也總有男伴相隨,並且臉孔更換得十分頻繁,甚至有多半是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
一向嚴謹禮貌的倫敦老人,在談起她時語氣中都不免鄙夷,沈清聽了微微心酸。
強撐平靜地問:"後來呢?"
後來,或許是生活不節制的緣故,衰老得特別明顯,朋友也逐漸少了下去。直到近幾年,更是一連大半年都難得見有外人登門造訪,一直獨身的susan開始整天整夜待在家中,酗酒成癮,精神也是就從那時候起,漸漸被摧毀。
"半年前是被強制送往療養院的,因為神智清醒的時候已經越來越少。"最後老太太這麼說。聽不出同情和惋惜,可見平日早已對她厭惡透頂。
沈清告別老太太之後,找到她所說的療養院,出示證件,說明來意,便有護士領她去探視。
見到眼前的老婦人時,沈清幾乎不能相信,她就是當年照片上風華絕代的美女。
護士交待了一聲走了出去,沈清遠遠望著輪椅中混沌不清的人,輕輕問了句:"你好嗎?"
雙眼已經混濁,不復往日的靈動和清亮,林雙華木然轉過頭來,看著陌生的人,一語不發。
"我是沈清。"自報了姓名,見對方仍無反應,沈清並不意外,只是又接了一句:"你,還記得沈濤嗎?"
彷彿有那麼一瞬,林雙華的眼珠動了一下,可也只如死灰復燃,火苗小小地閃爍跳躍了一秒,便又沉寂下去。
沈清站在明亮的窗前,窗外是難得一見的溫暖陽光,她卻手掌冰冷。
沒想到,萬里迢迢,得來的卻是這樣一副景象。
沈清給許傾玦打電話,說明了情況,聽見那頭嘈雜的聲音。
"我不能這個樣子離開,畢竟,她也是生下我的人。"然後又問:"你現在很忙?"
"正準備開會。"許傾玦一邊以手觸摸打成點字的報告,一邊問,"你現在住在哪兒?"
"隨便找了家酒店,離療養院近,明天再去看看她。"打了哈欠,沈清說:"你忙吧,我睡了。"
許傾玦沉默了一會兒,說:"好,晚安。"
因為這樣的突發狀況,沈清迫不得已留了下來,一轉眼三四天過去。
當沈清再次來到療養院時,上次接待她的護士笑著迎上來,"沈小姐,好消息。今天susan的情況好了很多,基本能認人了。"
"真的嗎?"沈清驚喜道:"可是為什麼會突然好轉?"
“因為本來就是間歇性的,不巧前兩天她的精神狀況是最糟糕的時候;
。"
"那麼,我現在可以去看她?"
"當然。"
林雙華正在吃飯,見到沈清,微微一愣。
沈清遠遠站著,看她,眼裡果然混濁之氣少了很多,於是試探地問:"你認不認識我?"
"前兩天是不是來過?"恢復常態的林雙華,即使沒了往年的風彩,但依舊神態高傲。
沈清點頭,再次報出姓名。
這一次,林雙華皺了皺眉,仔仔細細地盯著她的臉,目光中顯露了然之態。
"沈濤可還好?"
沈清一怔,沒想到她還會問起前夫,聲音低了低,"兩年前去世了。"
似乎並沒多少吃驚,林雙華只是"哦"了聲,繼而繼續看著她。
見她神智完全恢復,沈清竟一時也不知道要和她說什麼。末了,還是林雙華再度開口:"那麼你今天來,又是為什麼?"
面對這樣漠然的態度,沈清並不覺得太難過,畢竟,如今血緣是她們唯一相聯的東西。
"我來是想告訴你,我要嫁人了。"
林雙華撥了撥飯匙,隨意地問:"嫁給誰?"
"許傾玦。"
面前女人的眼神陡然凌厲起來,牢牢盯住沈清,低聲道:"嫁給姓許的?"
"對。"
"我不允許。"
"什麼?"沈清一怔。
"天下姓許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我不准你嫁!"林雙華的語調突然變得尖銳拔高,帶著些許偏執的歇斯底里。
沈清呆了呆,心中一動,皺眉問:"許展飛,你認不認識?"
僅僅半秒之後,尖厲的笑聲在房間中迴響起來。
林雙華雙手環在胸前仰面大笑,很久之後才慢慢停下,眼睛裡已泛著水光,看著沈清的眼神彷彿是遇見了天下最好笑的事。
"你不要告訴我,你要嫁的人,是他的兒子!"
原來真是舊識!然而讓沈清不明白的是,明明許展飛當日的語氣裡頗多懷念和感慨,可為什麼林雙華卻又似乎對他恨之入骨?
沈清皺著眉,只見林雙華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突然平靜地問:"那個姓許的,他愛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