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歡顏 (八)

作者:晴空藍兮

(八)

電梯慢慢上升,身旁的男子眉峰微動,聲音卻依舊低緩:"那麼,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從畫裡看出了什麼?"

沈清側頭,只見許傾玦神色專注,不由得仔細想了想,而後以慎重的語氣回答道:"孤獨。"

"清冷寂寞而又心灰意冷的感覺。"她補充道,"很奇怪吧,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明明有那麼熱烈的色彩交融,我卻更多地注意到海邊那團模糊的影像。那應該是個孤獨的女人吧,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

沈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學畫這麼多年,大師級的作品也沒少觀摹,同學之間也曾相互揣摩對方畫中的意境,可是,像今天這般引起她強烈共鳴的,卻少之又少。

她再次奇怪地盯著這個目前連他的名字都還不知道的男子,暗暗猜測,畫的作者是否當真是他?她看著他清清冷冷的模樣,一種奇特微妙的感覺從心底升上來。

然而這一次,許傾玦卻陷入沉默,久久沒再說話。

電梯上到十九樓,就快走到家門口的時候,許傾玦突然出聲。

"如果真的喜歡,可以送你。"

"咦?"沈清詫異地停下腳步。

許傾玦抿了抿唇,耐心地重複:"那幅畫,送給你。"畫遇知音,還有什麼別的可求?況且,自己留著已無用處。

沈清瞧他一副淡然至極的樣子,靜靜地停了一會兒,才突然笑道:"我說,許先生,你一定很不喜歡欠人家人情吧?"

對方眉間一動,"叫我許傾玦就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清繼續篤定地微笑:"上午在畫廊你就主動提出要送我畫,現在還肯割愛,難道不是因為我上次幫過你?"否則,平素冷淡如冰的他又怎會有如此熱忱舉動?

許傾玦先是微微一怔,既而淡色的薄唇邊露出一抹不太明顯的笑意,"你幫過我,而我也對你說過謝謝,難道沈小姐覺得我還欠你什麼嗎?"

說完,丟下反呆在原地的沈清,淡淡道了聲"晚安",開門進屋。

第二天傍晚,聽見門鈴聲鍥而不捨地傳來,許傾玦從淺眠中醒過來,睜開眼,仍是一片無止盡的黑。從床上起身的時候,他按著隱隱抽痛的額角。也許是因為昨天從畫廊回來的時候吹了風,他發現自己正在低燒。

"傾玦。"

打開門,聽見熟悉的聲音,許傾玦面無表情地向後讓開一步,讓門外的人進來。

許君文走進屋子,在自己同父異母的兄弟的臉上仔細打量了好一會,才開口:"兩個星期後的婚宴,希望你能去。"

聞言搖了搖頭,許傾玦倚在牆邊,"我想上一次,我已經和瑾瓊說得很清楚了。"背抵著牆壁,一陣陣寒意從背後湧來,許傾玦不自禁地五指收緊。

"我知道。"許君文挺直地站著,語氣一如往常地平緩和堅持:"但是別忘了,你是許家的次子;

。我結婚,你出席,這是規矩,同時,也是父親的意思。"

許傾玦靜靜地聽著,並不作任何反駁,只是唇角譏誚地微微勾起--他幾乎已經記不起上一次聽人提起那位許家的權威,是在什麼時候了。他還以為,自己早應該已經被那人排除在許家成員之外。

"還有,"許君文的聲音略微低沉了些:"那天,你讓瑾瓊哭了。"

眉尖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許傾玦淡淡地反問:"你很在意?"

"她是我的未婚妻。"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許君文的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感情。

意料之中的答案!許傾玦沉默了半晌,緩緩問道:"既然並不愛她,又何必娶她?"雖然當初喻瑾瓊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選擇離開,但他仍不希望她將來都過著並不幸福的生活。

"她也並不愛我,不是嗎?"許君文毫不在意地一笑,盯著眼前這張過於完美的臉,接著說:"一切都只是為了雙方利益的需要。這一點,你、我和她,甚至包括許喻兩家,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得很。"

這只不過是一場互利的聯姻,與愛情無關。喻瑾瓊雖然現實精明,但她家庭富裕,氣質高雅,又是難得一見的大美人,與她結婚,身為許家長子的許君文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拒絕。

見許傾玦沒有說話,他上前一步,問道:"你該不會仍然愛她吧?"當初許傾玦和喻瑾瓊的關係有多好,他很清楚。

沿著牆邊摸索到沙發靠背,許傾玦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扶著扶手慢慢坐了下來。冰涼的手心裡有些微冷汗,身上的寒意越來越重,他低垂眼睫,語氣淡然:"你們的婚禮,我是不會參加的。還有,你回去轉告他,許家所謂的規矩和約束,從來都與我無關。"說完,他閉上眼靠進沙發裡,臉色蒼白。

許君文皺了皺眉。他自然知道許傾玦口中的"他"指的是誰。

"你是打算,從此都與許家脫離關係?"他微微抬高音量。

淡淡地輕哼一聲,許傾玦疲憊地閉著眼睛。除了生來帶著這樣一個姓以外,他確實想不出他與那個家還有什麼關聯。

對著這樣淡漠的態度,許君文深深吸了口氣:"家裡的意思,我已經轉達了。至於你是否還想認這個家,那是你的事。所以,有任何決定,也希望由你自己回去說清楚。"說完,他再次看了一眼坐在沙發裡仍舊無動於衷的人,大步轉身離開。

沈清愣愣地站在虛掩著的門外,來不及作任何反應,裡面的人已經大力地把門拉開。

"嗨。"在看見許君文的時候,她有些尷尬,但更多的是來不及掩飾的吃驚。

就在剛才,她從電梯裡出來要回家的時候,聽見從許傾玦的屋裡傳來很熟悉的聲音。她直覺地停下來,因為她認出那個聲音是屬於許君文的。其實,她也只聽到了一句,就是許君文開門前說的話。可是卻幾乎能從中推測出,他與許傾玦竟是一家人!

許君文的手還搭在門把上,看著沈清,他眼裡的驚訝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