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門少奶奶 第六十四章

作者:黯香

第六十四章

東漓的主居,映雪在給連胤軒施針,夜燈下的長針閃著銀光,素手捏針,慢慢旋轉,入肉一分,停住。

連胤軒靜靜躺在榻上,如往日般遣退了屋子裡所有的丫鬟,連打扇的婢女也遣去了,只留下映雪。他眼眸微閉,眼圈的灼紅消退許多,只是輕淺呼吸,全身放鬆。

映雪取第二支針,玉指停留在他的鳩尾穴,默默凝視。

如果這支銀針入肉三分,他便可以斃命了。她用指尖撫了撫,沒有紮上去,紅唇悄悄抿緊。

半晌,連胤軒睜開了眼睛:“怎麼了?”眸裡閃過稍縱即逝的光芒。

“在拿捏位置。”她不慌不忙的答,終於將銀針輕輕扎進他的鳩尾穴,旋轉入肉一分停住。

“你可以再扎深一點。”他笑,昂起俊臉瞧著她的臉,“王妃很熱麼?為何額頭和掌心全是汗?”

“有一點。”她的視線盯在他堅硬如石沒有一絲贅肉的古銅色上身,指間再往他臍下移半寸,尋找巨闕穴,道:“大夫說王爺的藥引找到了,王爺的眼睛馬上便可痊癒。”

“噢?”他挑眉,臉上的陰戾邪魅轉為驚訝:“那個女子找到了嗎?如果本王沒記錯,那個女子應該算是個老婦了。”

“治王爺的眼睛不需要尋找那個婦人,大夫有其他的方法,王爺可以一試。”她的嗓音總是那麼淡,將最後一針旋入他的巨闕穴,入肉一分,素手卻沒放下。

連胤軒緊緊盯魄她,利眸瞬息轉為鷹隼陰鷙,薄唇輕抿,等著她的下一步:“你可以繼續,本王沒有閉住這三穴的氣脈,而且已自封內力。你現在要下手,輕而易舉!”

後閒適躺著高大的身軀,果真等著她。

她瞧著他,清晰感受到流淌在兩人之間的那股暗湧,眉梢一挑,輕輕笑了:“王爺似乎毫不吝嗇自己的生命,如果臣妾真的入針三分,王爺打算怎麼做?王爺想逼迫敵人的極致,卻不知敵人也有被逼急的時刻……”

“本王賭上了!”他眼眸一暗,陡然翻身將她壓過,用側摟的姿勢將她囚禁在自己的身子下。眯眼道:“你已經沒有機會了,這是本王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錯失了這次,你休想再捱得著本王的一根寒毛,除非本王愛上你!”

那摟著她的健壯胳膊,弄裂了她後背的傷口,那疼痛,蔓延到了心口,裹著一陣刀割般的火辣。她沒有掙扎,仰著臉靜靜望著他陰鷙的眸子,貼著他陽剛的吐息,笑了:“其實王爺要殺臣妾,也輕而易舉!”

“的確!”他摟在她腰上的力道在加重,鐵掌一點一點在收緊,將她逼得差點喘不過氣。那緊緊逼近她的俊顏,竟是怒不可揭。

她軟著身子,腰上的痛與背上的痛交纏,卻比不過心頭的無力。頭一偏,不想掙扎,只為這一刻,她寧願死在這個男人的掌下。

連胤軒的胸膛漸漸起伏起來,墨眸眸色由淺轉濃,再濃到化不開,“滾!”他吼,陡然重重將她摔到了榻下,內力被他掙開,三根銀針從他身上直刷刷飛落,砸在地毯上。

“滾出去!”他飽滿寬額青筋暴露,裸著上身居高臨下坐在榻上,怒火來得山崩地裂。

她從地毯上靜靜爬起來,唇角帶著淡淡血痕,瞧了他一眼,撿起銀針踉蹌走了出去。

而後。

花廳裡,有個灰衣身影靜靜立在欄下賞月,長鬚一捋,對著月空道:“你還是有了殺他的心思。”

只見夜空西北方有七星鼎立,陣似孤狼,一閃一閃,在那片星子裡顯得特別絢爛奪目,一顆若隱若現的小星子在第三顆星旁相依相偎,光華一縱,瞬息黯淡下去。

映雪仰面瞧著那夜空,衣裙在夜風中翻動,肩頭青絲舞動,落寞一身。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瞧著亞父所看的那片星空,神色憂傷。

亞父道:“亞父相信自己沒有看錯人,你會幫助到他的。”

“可是沒有人能幫得到我,我只想幫我自己。”她輕吐,依舊仰面望著夜空。紅唇邊血痕乾涸,悽美驚心。

“這是你必須要經歷的一道坎,也是他的坎。”亞父終於回頭望著她的側顏,語重心長,眸光矍鑠,“你要堅持住。”

她淒涼一笑:“我和他,從來不會有交集,如果我能堅持,但絕對不是為他。”

“哎。”亞父說不出話來,望著她的側顏輕輕嘆息了聲,而後轉向夜空,捋著長鬚。

半頃,主居鬧起來了,家奴丫鬟如受驚的禽鳥,慌慌張張主居里跑出來。連右偏居也熱火起來,連絳霜披散著青絲,臉色蒼白往這邊趕。

“姐姐,胤軒是如何中了毒?剛才姐姐不是在為他施針嗎,如何這麼突然中了毒?”連絳霜在進去臥室前,張嘴便質問。

原來映雪和亞父站在花廳的外樓,丫鬟們一時急切,沒看到,遂先去稟告了右偏居,連絳霜一聽這消息,立馬趕過來了。

原本胤軒今夜是去她房裡的,說等施完針再來就寢,不曾想她細心打扮一番左等右等,等來的竟是這樣的消息。

而亞父則剛找一個丫鬟問清始末,轉頭,卻見到絳霜一臉怒氣盯著映雪,似有剝皮吞骨之勢,遂道:“三小姐大不必如此急切,現在情況還未查清楚,等查清楚始末,誰也逃脫不了干係。”

“亞父?您怎麼能……算了,我去看看胤軒。”絳霜腳一跺,沒再理會這邊,連忙往房裡去了。

等她一走,亞父這才試探著問映雪:“你果真想殺王爺?”

映雪心頭一緊,不反駁:“對!”

亞父暗暗吃驚,面色嚴肅起來:“即便你殺了王爺,也救不回你的爹爹……”

映雪靜靜盯著院子裡那棵掛滿絲帶的合歡,不驚不急,淡淡啟唇:“也許只有我死了,爹爹才能撿回一條命。如果不能,我這個不孝女兒只有在地底下孝敬他老人家。至於連胤軒,我只能祈求他自求多福。”

“你?!”亞父大大驚訝,眉一攏,正要再問,卻被跑來的丫鬟打斷了:“王妃娘娘,太妃娘娘讓您過去王爺房裡,現在就去。”

“好。”映雪輕輕答,不再看亞父,安安靜靜往主臥居走。

“王妃娘娘,您得解釋。”亞父在她身後急道。

她腳步微頓,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甫進門,便是被迎面扇來一個耳光,打得她雙耳嚶嗡。她退一步,撐在木門上。

“你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枉費哀家傾盡心思信任你,還將王府內務全權交給你打理,你卻……”一時氣岔,寧太妃保養得體的臉蛋漲得通紅,用帕子掩了也制不住那排山倒海的咳嗽,“哀家……咳……”

打映雪的那隻手顫巍巍放下了,摻住貼身老婢的手,心頭同樣萬般不好受。

蘇嬤嬤在旁邊替主子撫著背給主子順氣,一雙老眼陰冷盯著門口的映雪,“小姐,奴婢早就說過她不安好心,是你非要相信她……”

映雪沒有躲閃,只望著恩重如山的太妃娘娘道:“母妃,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如若真是銀針有毒,映雪無話可說。”

只見得內室的珠簾子後面,連胤軒正盤腿坐在榻上自行運功逼毒,沒有說話,連絳霜則捏著帕子,在旁邊小心翼翼的替他擦拭額頭上的汗珠,對外屋的事充耳不聞。

而蘇嬤嬤見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心一橫,上前一步找映雪討要銀針:“既然王妃娘娘發話了,還請王妃娘娘將銀針交出來澄清事實,而且得讓老婢帶著丫鬟搜搜左偏居才好,這樣才不落人口實,讓人胡亂道是非。”

映雪冷冷一笑:“景親王府什麼時候輪到你這個老婢來管主居的事了?現在大院小園的事,都是本王妃在管,要搜查左偏居,只有母妃和王爺才有這個權利,還輪不到你這個下人!”

“我……”蘇嬤嬤的老臉被嗆得一陣青白,勢弱氣虛的後退幾步找主子討理:“小姐,以前這王府大大小小的事也是老婢在幫著打理,夙興夜寐,勤懇以求,一心一意為我們王府著想,今日竟是被王妃娘娘說得如此下賤不堪,怕是再無顏面伺候小姐……”

“蘇嬤嬤,誰說你無顏面了?”連絳霜撩開珠簾子走出來,沒有好臉色瞧了映雪一眼,在太妃娘娘開口前冷道:“姐姐現在是代罪之身,暫且沒有權利管理內務,既然嬤嬤是秉公辦事,儘管搜去何防。正所謂‘身正不怕影子歪’,如若房裡沒藏什麼,又何苦怕人搜?!你說是不是,姐姐?”

說著,已輕移蓮步至太妃娘娘旁邊,伸出小手為她輕撫背部順氣,動作溫柔至極,“娘,有沒有好一點?”

寧太妃堵在胸口的氣也緩了些,捏著帕子的手虛弱的揮了揮:“搜去吧,該怎麼做怎麼做,只要能找出這個毒害軒兒的兇手來,哀家都不會責怪你們……咳咳……”

“小姐,那老婢現在便搜去了,王妃娘娘,不要怪老婢的以下犯上!”那蘇嬤嬤袖子一掄,帶上幾個大丫鬟去搜左偏居。

映雪冷冷叫住了她:“如果沒有搜出任何東西來,我該怎麼懲治你的沒輕沒重?堂堂景親王府的景王妃讓府裡的家奴肆意搜房,這話若是傳出去,失的怕是景親王府的臉面。”

蘇嬤嬤的腳步遲疑起來,瞧向自家主子拿主意。

連絳霜柳眉挑了挑,代太妃娘娘開口:“姐姐你放心,家奴只是奉命行事,只要是有嫌疑的主子,都要被搜房。我們東漓的所有廂房都會被搜,包括妹妹的,以澄清嫌疑。而胤軒最後接觸的人是姐姐你,所以應該先搜姐姐的寢居,至於姐姐剛剛為胤軒施針用過的銀針,是必須要交出來的。”

素手一伸,直直襬在映雪面前,不容拒絕,“姐姐?”

映雪心一緊,看著絳霜那雙冷若冰霜的眸子:“妹妹何以認定王爺的毒是來自銀針?王爺的體內本有毒液,而每日妹妹也用露水給王爺洗眼睛,銀針可以帶毒,露水同樣可以藏毒。”

“我才沒你那麼陰毒!”絳霜杏眸微眯,被說怒了:“胤軒中的毒本是你那個假婢女所為,你會那麼好心為他解毒?胤軒是中了你的妖術才讓你給他施針,給你機會接近他……幸虧這次及時用內力將毒液逼出來,胤軒才沒事……”

“本王沒事!”珠簾子後在這時陡然響起連胤軒的聲音,打斷了連絳霜的咄咄逼人,冷道:“先將這個女人送進地牢關押幾日,讓她嚐嚐給本王下毒的下場!至於後面的事,本王日後再做定奪!”

“王爺!”隨後趕過來的亞父被嚇到了,忙揖手道:“王爺切不可鹵莽行事,現在真兇還未找出來,這樣對王妃娘娘不公平。”

“鹵莽行事?不公平?”簾子後的男人冷冷一笑,冷寒陰鷙:“本王倒是第一次從亞父嘴裡聽到這個詞,呵呵,亞父你說說看,當你親眼看到一個女人將毒針插[進自己的穴位,還用得著興師動眾捉拿真兇嗎?”

“也許是有人事先在王妃娘娘的銀針上淬了毒。”

“亞父。”連胤軒在榻上坐直身子,掀了掀唇角:“你說多了。”

“王爺……”亞父還想說。

“小姐,小姐……太妃娘娘,王爺,老婢在王妃娘娘房裡搜到了這個。”蘇嬤嬤帶著一幫子大丫鬟搜完房返回主臥居來,一進門就是一陣欣喜,手上捧寶般捧著個白瓷小瓶:“這是老婢在王妃娘娘房裡搜到的,請太妃娘娘和王爺過目。”

映雪黛眉微蹙,瞧著那個小瓶,而芷玉則哭喪著臉跟過來,一進門就焦急的抓緊她的手:“小姐,她們硬說這瓶鶴丹是毒害王爺的毒藥,二話不說就搶來了,這瓶明明是我們給阿……”

“芷玉,不要說。”映雪抓緊芷玉的手,搖搖頭示意她不必再說,而後瞧著太妃娘娘陰沉的臉:“母妃,其他主子的房間搜過了嗎?”

“當然搜過了,老婢帶著人一間間仔細的搜了,連一個旮旯縫也沒放過。”蘇嬤嬤下巴一揚,手上捏著那個白瓷瓶說得一臉沾沾自得斬釘截鐵。反觀屋子裡的其他主子,倒沒出聲。

自然,連胤軒也沒出聲,他甚至連那瓶鶴丹也沒過目。

半晌,太妃娘娘終是難過的一偏首,吩咐道:“押下去吧,不必再追究其他人了。”

“小姐!”芷玉叫喊起來,拽住映雪的袖子:“小姐你明明沒有對王爺使毒,根本不是你做的,是有人陷害……王爺……”

她“撲通”一聲跪在珠簾子前,磕起了頭:“芷玉可以證明小姐沒有下毒,銀針今日是由芷玉一手清洗,這瓶鶴丹也一直放在芷玉這裡,小姐淨完身子後直接取了銀針來王爺房裡,根本沒有接觸過這瓶鶴丹……況且,況且小少爺還在三小姐房裡……嗚,求王爺明查……”

“芷玉!”映雪眉心折起。

“這麼說是你淬的毒?”蘇嬤嬤立即淡眉橫豎,一把拽起芷玉的手腕,望著珠簾子後:“王爺,既然這個賤婢也是同夥,是不是也該隨主子一起受罰?”

“尹兒!”太妃娘娘讓這貼身老婢惹得微惱:“哀家剛才已經說過不必再追究其他人,她只是個護主心切的小婢,不必懲罰她!”

“但是小姐……”

“那就杖責兩大板吧,算是對她不分輕重的小小懲罰,諒她以後也不敢再犯。”有人輕輕出聲,替她解了圍,再道:“小公子今日一直哭鬧,吵得厲害,絳霜想讓芷玉過來照看兩日,帶小公子熟悉環境。姐姐,你說可好?”

“那就請妹妹代為管教芷玉幾日了。”映雪輕輕頷首,沒有望珠簾子後一直沉默的男人一眼,卻是瞧著旁邊的亞父,嘴皮無聲掀了掀,紅唇一抿,踏出主居的大門。

“小姐!”芷玉被映雪的最後一眼嚇壞了,哭喊著追出去:“小姐不要,芷玉不要伺候其他主子,王爺會放你出來的,你是被冤枉的,不要扔下芷玉和小少爺……”

“芷玉!”映雪摟緊她細弱的肩,唇瓣咬得死緊,終是艱難抑制住眼眶裡的淚水,沉靜道:“好好照顧瀝安,一定要撫養他長大,明白嗎?”

“小姐。”芷玉的眼淚撲唰唰的流:“王爺會放你出來的,一定會的。”

映雪眼兒微閉:“記住我剛才跟你說的話,芷玉。”轉身,決絕跳進那個男人給她挖的陷阱裡。

她這一生最慚愧的,是沒有做一個孝順的女兒。而她這一生最滿足的,是認識了芷玉和齊康。

“小姐!”芷玉在她身後喊得撕心裂肺。

地牢很黑,這是她第一次來這個潮溼的地方,卻不是第一次習慣這樣的黑暗。

她躺在溼噠噠的草屑上,感受到老鼠在她的旁邊爬來爬去,“吱吱”的叫著。而透著薄光的木柵欄邊則躺了一堆的老鼠屍體,散發陣陣惡臭,旁邊的大碗裡還盛著新鮮的飯菜,一隻碩大的黑鼠吃過,四肢掙扎,身子瞬息硬了。

第二隻,第三隻……

然後,有人打開了鎖鏈子,二話不說,拾了那堆老鼠屍體和剩下的飯菜,匆匆出去了。

她唇角微微勾起,在黑暗中坐起了身子。四周的老鼠受驚,四處散去,卻又在她一動不動的片刻後,重新鑽出來。

她以為自己會很快下地獄了,誰知這個男人自從將她扔進來,便不管不問,不用刑,只是將她關著,與滿室的老鼠為伴。

噢,不對。他不是不管不問,而是用另一種方式讓她下地獄,就跟他當初殺黃怡香般那樣無聲無息。

他告訴她,他放了黃怡香,不必楚幕連來救,她卻在義莊看到了黃怡香的骨灰。原來他當初放走的,是黃怡香的屍體,呵呵。

她在想,他是不是也要放走她的屍體呢?然後等著楚幕連來救?呵,如果楚幕連看到她冰冷的屍體,會是什麼表情?

“呵呵。”她將臉埋在膝蓋間笑了,雙肩不住的抖動,抖動,然後停不下來了,“呵呵,呵呵,爹爹對不住了,女兒……”

“哐當!”

獄門再次被打開,帶來刺眼的光芒,和煙火的味道。她埋在自己的雙膝間,沒有抬頭。

“你們出去!”有人在吩咐獄卒,男中音冷冷淡淡,沒有起伏。

她身子一僵,抬起頭。

“你在求死?”他輪廓深刻的臉在火光下反射一層寒光,那雙犀利眸子裡跳動著的火焰,不是牆上火把的倒影。

她嘴唇乾裂,眼角濡溼,在火把下閃爍一串晶瑩,道:“出去!”

男人眸光一凝,愣了下:“你趕本王出去?”

“對!”她冷冷盯著他,檀口輕啟:“我在叫你滾出去!”

“該死的!”他吼,鐵掌一伸,一把抓起她的衣襟將她單薄的身子抵在潮溼的獄牆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知不知道這樣對待本王的後果?”

她沒有掙扎,微微一笑:“將死之人,何懼後果,既然賜我死,又何來質問我求死……我蘇映雪從此不再欠你赫連胤軒什麼!”

“你當然欠本王的!”他陡然改用壯碩的體魄將她霸道的抵在牆上,讓她的腳離地面有幾寸遠,挎在他的腰側。然後俯身將他的氣息噴洩在她的頰邊,眯眼道:“本王不會讓你死的,你欠了本王一次,本王定要雙倍討還!”

她眉頭蹙得緊緊的,後背十分不適:“我不欠你什麼!從你將我扔進這裡起,我便不欠你什麼了!”

“放我下來!”她命令他。

“膽子不小!”他吼,猛然俊顏一低,撅住了她的紅唇,而後鐵掌很有準備的在她捶打她之前抓住了她掙扎的手。制服住一個沒有拳腳的女子,他還是輕而易舉的。

而他,戀上這種懲罰她的感覺了,她越是抗拒掙扎,越能激發他骨子裡潛伏的征服欲。他鐵定要讓這個女人軟在他的身下,在他的身下嬌吟求饒,而不是要他滾出去。

她有什麼理由要他滾出去?不珍惜機會的人可是她!

他給了機會信任她,而她呢?

該死的!他含住她柔軟唇瓣的力道大起來,緊緊將她的螓首抵在牆壁上,不准她退縮。

“嗚!”她真的不能呼吸了,使勁搖晃螓首,躲避他的糾纏。

半晌,他終於放開了她,將她摔到破草堆上,胸膛劇烈起伏。

她半撐在草堆上,不准他看到她的脆弱。

“起來!”他又拽起她,墨眸濃得化不開:“帶你去見個人,你便不會求死了。”

“不見!”她紅唇溼潤微腫,撥開他的手,不肯出去,“我求不求死不關你的事!”

“你以為你死了,宇文祁都就會放過蘇渤海?”他冷眸微眯,冷冷盯著她:“天真的女人,你以為借本王之手將你賜死,宇文祁都就拿蘇渤海沒法了嗎?而本王也不會在為難那兩個一大一小?嗤……”

他俊顏微側,將她的僵硬盡收眼底,冷冷睨著她:“既然決定下手了,為何不出手狠點?本王還以為王妃的心有多硬,呵。”

不再多話,他這次是直接一把抗起她,不顧她的掙扎,將她打橫抗出了地牢。

一路沒有遇見任何人,他只是讓隨行的小廝牽了匹良駒,讓她坐在他的身前,一路往城西風馳電掣而去。

馬蹄子響徹整個夜空,在空蕩蕩的街頭回蕩。

她不知道這是多少個日夜後了,夜風依舊夾雜夏日的躁熱,拂過她的臉頰,長長髮絲飄散在他的臉側,她在男人沉穩的心跳聲裡,感覺天空被顛覆過一番。

是的,顛覆了,她曾經以為不管有多難,自己都會努力的活下去,可是現在,她有了放生的念頭,以為她的死,能平息一切,能放過爹爹,能掙脫楚幕連給她鐐上的那道枷鎖……

可是,能嗎?

她在那潮溼的地底下想了好久好久,卻終是沒有勇氣吃掉這個男人賜給她的那碗毒飯。她不知道是什麼讓她遲疑了,只是很恨自己,很恨很恨。

恨自己的懦弱。

也許是想起臨走前亞父痛心疾首的最後一眼,想起芷玉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起……

“到了!”男人冰冷的聲音打斷她,馬鞭朝城牆上一指:“瞧瞧那兩個人是誰。”

良駒不安的踩著鐵蹄子,甩著尾巴轉了圈,她坐在馬背上,扭頭瞧著那個被吊在城牆上的一男一女。

隨即捂了嘴從馬背上跌下來:“不!”

她心臟撕裂,淚如泉湧。為什麼還會是這樣的結果?

“是我害了你們,對不起……”

連胤軒並沒有拉她,只是冷冷瞧著悲痛的她跌跌撞撞跑到那兩具被吊著的屍體前,輕拉韁繩,讓馬兒跟上去。

而後用馬鞭捲了她,不讓她太靠前。

她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而後用雙掌捂住臉頰,緊緊的蜷曲成一團。

連胤軒並沒有察覺到她的不對勁,只是道:“這兩個人是畏罪自殺,罪名是偷竊淮州兵器庫兵器賣給外族,在逃跑途中自盡,但是與你沒有關係……喂,出聲!”

他劍眉一擰,跳下馬來,拉起她如落葉般的身子:“他們的死與你無關,早在你給本王下毒前,他們就已經死了……該死的!”

他連忙蹲下身子摟住她顫抖的肩:“哭出來!你給本王哭出來,該死的!你不是已經能接受他們的死訊嗎?!”

只見她全身顫抖不已,如秋風中的枯葉凋敗冰涼,那排細白貝齒已經狠狠咬進紅唇裡了,唇瓣掛著血痕在劇烈抖動,清澈的鳳眸裡淚珠在撲唰唰的落,若那斷了線的玉珠子般收不住勢。明明是已傷到極致的模樣,卻拼命將嗚咽卡在了喉間,只是抱緊自己一個勁的顫抖。

他從未見她如此模樣,她在他面前永遠是淺淺淡淡,倔強柔順,瑰姿豔逸,或者如剛才般冷冷叫他滾出去,可是此刻,她如一隻斷了線的紙鳶,在風中飄零擺盪,下一刻便要化為碎片。

他心頭一震,感覺被某種東西擊中一般,陡然攬了瑟瑟顫抖的她入懷,啞聲道:“哭出聲音來,乖……”

“嗚!”她的聲音含著顫音,在他攬她入懷的那一刻脫閘而出,淒厲而悲慟。她的心臟一直在縮緊縮緊,縮到劇烈的疼痛不能呼吸,腦子裡只有親人的死狀,只有對自己的譴責,她在哭,淚珠子一個勁的落,但是她哭不出聲音,咬破唇瓣感覺不到痛,只有心臟的劇烈縮緊……然後在某個溫暖的懷抱抱住了她,她才感觸到堅實的依靠,那一聲“哭出聲音來,乖”,讓她徹底崩潰了。

“是我害死了他們……”她肩頭劇烈抽動,埋在這個溫暖的頸窩裡,哭出了所有的無助,“是我太懦弱……”

他靜靜抱著她,感受到她柔軟的身子漸漸恢復體溫,細弱雙肩無助顫抖,淚水沾溼了他的頸側,“哭吧。”他的聲音柔得連自己也沒察覺到。

她埋在他肩窩嗚咽,雙臂緊緊纏著他頎長健實的腰身,不再自責,身子的顫抖卻是漸漸平息下來。

半傾,她不再抽噎,只是將臉靜靜埋在他懷裡,淺淺的吐息,“是我害了他們。”

他蹲著身子,一隻膝蓋跪在地上,雙臂緊緊攬著她,聞著她發上的幽香:“他們遲早是死,不管有沒有你。”

劍眉一擰,他這才察覺到自己的柔情,想放開她,卻被她先推了開。她轉過了身子,脆弱不再,只是冷道:“我想將他們的屍體入殮安葬。”

他站起身來,月色下的俊臉五官分明,卻微帶寒意:“不可能,他們雖然死了,但依舊會牽制住你。而被他們牽制,你現在的樣子就是下場!告訴本王,你現在還想死嗎?”

她不出聲,月光下的清瘦背影冷冷冰冰,安安靜靜。

“告訴本王!”他將她拉扯起來,迫使她轉過來看他,“蘇渤海死了,你還想殺本王嗎?”

而她的眼睛裡沒有葭光,比起牢房裡的模樣更沒有生氣,看著他,焦距卻不是他:“我錯了,我應該殺你,也許殺了你,爹爹還有救,我錯了!”最後那一聲“我錯了”,是她用盡了最尖銳的聲音。

她感覺自己,瘋了。

他緊緊掐著她纖細的臂膀,怒吼:“不要忘了,你現在還有蘇瀝安!”利眸一眯,他不再贅言,一把將她抗起扔到了馬背上。

這次他沒有再那麼好脾性,長腿一邁跨上馬背,讓她保持這個趴臥在馬背上的姿勢,往回策馬。

她趴在顛簸的馬背上,纖細的身子如一個破布袋,飄渺擺盪。

她的天空,真的失去顏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