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門少奶奶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三章
炎炎夏日,月湖湖中涼亭,有兩人在涼風中對弈……
西門修長兩指間掐著一粒黑子,輕鬆瀟灑放進棋盤裡,長袖一收,露齒而笑:“小霜霜,總算贏了你一回。”
他對面的女子,著一身淡紫色衣裙,身上繡有小朵的淡粉色梔子花。頭髮隨意的挽了一個鬆鬆的髻,斜插一隻淡紫色簪花。略施粉黛,朱唇不點即紅。
她似是心不在焉,將指間的白子輕輕放進棋罐裡,說道:“是墨玄哥哥棋藝精湛,絳霜甘拜下風。”
“小霜霜越來越謙虛了。”西門笑得樂不可支,扭頭瞧瞧了湖邊的迴廊,打趣道:“這人怎麼還沒回府呢,千蓉你瞅瞅去,別把某人急壞了。”
“墨玄哥哥!”絳霜嬌嗔一聲,雙頰微赧,卻裝作無事將黑白兩色子撿進棋罐裡,清脆道:“莫再拿絳霜玩笑,絳霜只是些微恍神,想讓讓墨玄哥哥。”
“噢,是嗎?”西門挑眉魅笑,捋了捋寬大的廣袖,幫她將黑白兩子撿進罐子裡,重新開棋:“那得再戰三局才成,墨玄哥哥要一雪前恥,打敗小霜霜,小霜霜不準再這樣故意放水。”
“沒問題,絳霜絕不再讓。”絳霜唇角帶笑,終是將心思收了,認認真真與西門對弈起來。
半頃,千蓉急匆匆跑過來,說是王爺與王妃娘娘回府了,正在王府門口。
絳霜將白子放了,站起身來:“胤軒回來了?那我們快去前殿。”再攬了攬髮鬢,撫撫裙子上的褶皺,急匆匆走出涼亭。
“還說不是望眼欲穿呢。”西門笑笑,站起身慢悠悠跟在後面。
等到了前殿,絳霜只是站在殿前,靜靜等著連胤軒從馬車裡走出來。她朝那高大的身影輕輕喚了聲:“胤軒。”
連胤軒正朝她走過來,已脫了昨夜的那身戎裝,穿著合體華貴的珊瑚色錦袍,腳踩軟靴,器宇軒昂中不乏玉樹臨風。
他先是對旁邊的兩個小婢道:“將景王妃摻到房裡去,她受了點傷,給她請個大夫。”
“胤軒,昨日你和姐姐在一起?”絳霜立即問了,瞧見映雪正被丫鬟從馬車裡摻出來,穿著連胤軒的氅衣,緩緩走下馬車的臺階。
映雪一臉蒼白,靜靜瞧了這邊一眼,讓兩個丫鬟摻著往房裡去了。
絳霜又道:“姐姐的傷,重嗎?”
“還好。”胤軒淡淡答了絳霜的話,接過家奴端過來的涼茶,輕啜一口,望著從後面慢悠悠走出來的西門,“你還沒走?”
“胤軒,是我拉著墨玄哥哥陪我對弈的,最近閒得慌,坐著悶,便死活把墨玄哥哥留下了。”絳霜忙親密挽了連胤軒健實的臂膀,笑道:“再說墨玄哥哥好久才來王府一趟,胤軒你何苦這樣說。”
“還是小霜霜識大體。”西門不在意的笑笑,朝前踱了兩步,望著這個一見到他就面冷的男人:“西門過幾日就走了,這一走還不知何時再相見,你就讓西門多死皮賴臉呆在王府幾日,順便把你和小霜霜的喜酒喝了,這樣走的也沒遺憾……”
“要走現在就滾!”連胤軒面色更沉,一把將連絳霜霸道的摟在懷裡,冷冷盯著西門:“少打絳霜的主意,絳霜是本王的女人,你最好離她遠點!”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胤軒你一日不給她名分,西門一日就有機會,小霜霜,你說對不對?”西門笑得樂不可支,故意朝絳霜曖昧的眨眨眼睛,俊臉貼過來,“小霜霜你不如跟了墨玄哥哥吧,墨玄哥哥雖比不上這冰塊俊俏挺拔,卻也算看得過去,而且墨玄哥哥至今孑然一身,沒有正室,沒有小妾,沒有風流債……”
“滾!”某人的吼聲掀了屋頂。
西門這才收斂些,用竹笛擋了連胤軒氣極打過來的那一掌,連連後退三步,卻依舊痞痞的笑:“西門去瞧瞧受傷的景王妃,你們繼續恩愛哈,當西門什麼也沒說過。”
“本王的王妃是你想瞧就瞧的?”連胤軒卻怒眸微眯,身形快速移動,擋住了西門去東漓的路。連絳霜小碎步跟在後面,拉了拉他的衣袂:“胤軒,不如我們陪墨玄哥哥一塊去探望姐姐吧,絳霜剛才見得姐姐臉色蒼白,怕是傷得不輕。”
連胤軒瞧她一眼,沒說話。
西門被擋在這個霸道的男人面前,突然覺得逗弄這個冰塊男很好玩,遂吊兒郎當道:“與小霜霜對弈不準,探望小雪雪也不行,那胤軒你到底要哪個?你不會霜雪全收吧,那可不得了了……正所謂‘一山不能容二虎’,兩隻母老虎關在一隻籠子裡,為爭雄虎,不咬死對方才怪。不如西門幫胤軒你收一個,省心省事,如何?”
“墨玄哥哥,誰是母老虎來著?!”絳霜對這個比方非常不滿,柳眉一豎,拉了西門的袖子將他往後院推:“墨玄哥哥莫在這說胡話,小心絳霜以後不再理會你。”
西門撇撇嘴,瞧著一臉陰沉卻沒再發怒的連胤軒:“墨玄哥哥的嘴一直愛瞎掰,公的能說成母的,死的能說成活的,而且平日喜歡用些‘虎啊鼠啊’什麼的詞打比方,如果小霜霜真的為這比方不理墨玄哥哥了,那墨玄哥哥出家去。”
“噗嗤!”絳霜掩嘴嬌笑,直道:“墨玄哥哥要出家,也得要主持接受才行,墨玄哥哥還未娶妻納妾,斷得了七情六慾麼?莫再在這耍貧嘴,胤軒要當真了。”
連胤軒的心頭確實有股壓不住的情緒在躁動,他深知西門的脾性,就如西門也將他看得透徹一般,西門以前也愛在他和絳霜間開些玩笑,耍耍嘴皮子,也不會太過火。他怒歸怒,卻並未放在心上,畢竟這就是他們三人之間的相處方式。過完招再去飲酒,喝得酒醉酩酊,重溫在岷山上的時光。
只是,他剛才不該洩露了心頭的某種情緒。
他有些微惱:“若你真心探望,本王便隨你去看她,她現在畢竟是本王的王妃,德容言工還是要的。”
“那王爺請。”西門無所謂笑笑,沒再打趣他,開始叫他“王爺”。這個冰塊男,明明是自己想去探望。
連胤軒唇線一抿,瞧他一眼,卻沒再說什麼,拂袖走在前面。
東漓這邊,水媚帶了大夫和提箱的藥童剛走出偏居,正送大夫出門。一個粉衣女子坐在榻邊,正為趴在榻上的女子脫去水色紗衣和玫瑰色肚兜,而後取了一個精緻的小瓶,倒出一些透明膏體細細抹在傷口處:“小姐,疼嗎?”
映雪搖搖頭:“不疼。”螓首微側枕間,瞧到弟弟瀝安正搬了個圓凳放到窗子前,小屁股一撅,熟練爬上了凳子。
“瀝安,下來!”這麼高摔下來可怎麼辦?地板上雖鋪了地毯,卻也是堅硬的,磕磕碰碰一番,總是不好。
小瀝安不聽她的話,小手抓住窗欞子,在凳子上蹦蹦跳跳:“芷玉,快過來,那棵大樹上掛了好多彩帶,上面還有鳥雀……”
芷玉忙把小藥瓶擱了,跑過來將他抱下來,並將窗子關上。
這時送完大夫的水媚回來了,一撩竹簾子,急道:“王妃娘娘,王爺往這邊過來了,帶著絳霜小姐和西門公子。”
芷玉正把瀝安抱過來,吃了一驚:“王爺過來了?怎麼這麼快,水媚姐姐,王爺他……”
“芷玉姐姐急什麼,有王妃娘娘在,王爺不會吃了你的。”水媚巧笑倩兮,瞧瞧主子白嫩玉膚上的班駁吻痕,走過來:“景王妃。”
“給我將衣裳穿上吧。”映雪對王爺的到來並沒怎麼吃驚,微微側了個身,將薄被拉上,眉心卻明顯是不安的。
“奴婢先給您將繃帶繫上,仔細感染了。”水媚取了乾淨繃帶為主子纏上,笑道:“王爺真關心王妃娘娘,剛回府便讓人給娘娘請了大夫,現在又馬不停蹄過來探望……”
“多嘴。”映雪秀眉微蹙。
水媚吐吐舌,悶聲笑,給主子穿回玫瑰紅肚兜和水色紗衣。
剛穿戴完整,連胤軒便進來了,身後跟著紫衣絳霜和她的婢女千蓉,西門則留在外屋,聽候方便與否。
芷玉早在外屋的丫鬟欠身請安時見到了連胤軒,心頭一緊,把瀝安的小手抓得緊緊的。傳說中的軒王爺俊美絕倫,氣宇軒昂,卻冷心無情,待自家小姐並不好。
她偷偷瞧了走進門簾來的高大男子一眼,便將眼皮耷下了,隨著水媚喊了聲“王爺”。
連胤軒甫進門,視線便粘在映雪身上,在她身上繞了圈,冷冷瞧著旁邊的一大一小,薄唇輕吐:“誰帶他們進王府的?”
“是小王爺。”水媚垂首應答,聲若蚊嚶。
映雪知這個男人是見過芷玉的,欠了欠身:“昨日溫祺在去城隍廟的路上遇到了芷玉,便順便幫臣妾將他們帶回了府,前些日子瀝安染了病,臣妾怕他傳染,遂囑咐芷玉在外面照看著,這次芷玉是來看看臣妾。”
連胤軒盯著她,眸光微冷:“王妃這次可要確實仔細了,本王可不允第二個黃怡香出現在王府!”
“是的,王爺。”映雪本想冷冷反駁他,後想起黃怡香的事,便忍住了,低眉順眼。雖然她不曾知曉師父的計謀,不知道楚幕連到底打著什麼主意,可這黃怡香確實是在她的默許了做了芷玉,打算偷王府裡的白玉珠。
而他,非但不追究,反倒放了黃怡香。這個男人會如此慷慨嗎?她從來沒見識過,只怕是有了他自己的謀策。
所以,她不感激他的寬容。
他的視線還不肯放開她,墨眸漸漸深邃,深沉踞傲:“其實你想說的是‘王爺明明一切知曉,又何必問我’,對嗎?呵,王妃的低眉順眼總是讓本王反感至極,本王只是在提醒你,同一種把戲不可玩兩次,並不是每次都那麼好運的。”
映雪抬眼看他,聲線平穩:“如果王爺不應允芷玉入府,臣妾現在就將他們送走,其實這次芷玉只是來看望臣妾。”
恰巧這時,瀝安見絳霜腰帶上掛著的那串玉珠子好看,一把掙脫芷玉的手跑過來,就要抓下。絳霜身後的千蓉見狀,出聲厲呵:“小鬼,不準隨便抓小姐身上的玉墜子,這是王爺親自為小姐挑選定做的,整個卞州城只有這一條珠綏……”
由於護主心切,拉開瀝安的時候力道不當,不小心將小傢伙摔倒在地,立即引來嚎啕大哭。
芷玉想也不想,跑上來抱起瀝安,立即柳眉倒豎呵斥千蓉:“不準欺負小少爺,一條玉珠子而已,何苦動手欺負一個小孩童!少爺別哭……”
千蓉道:“這是王爺送給小姐的珠綏,並不是一條隨便的玉珠子,弄壞了,你賠得起嗎?”
芷玉心頭一急,瞪向默不作聲的絳霜,脆道:“小少爺怎麼說也是小姐的胞弟,難道連條珠綏也比不上麼?再說少爺只是六歲孩童,連那珠綏的邊都沒捱到,你們竟然將他推倒在地,孩童不懂分寸,難道你們做大人的也不懂麼?”
“芷玉!”映雪厲聲喚了芷玉一聲,臉色微沉。
芷玉抱著小少爺走過來,還在說:“小姐,明明是她們欺人太甚。”
映雪眉心擰得更緊。
絳霜的丫頭千蓉被主子瞪了眼,低著頭嚅囁:“奴婢並沒有推他,是他沒站穩。”
“姐姐。”絳霜不得不拉了婢女的手走過來賠罪:“都怪妹妹沒有管教好小婢,讓她衝動了。還請姐姐看在千蓉護主心切的份上饒了她這一次過失,妹妹日後定當嚴加管教。”又看向抽噎的瀝安,道:“既然小少爺喜歡玉珠子,那我趕明兒個給送幾條來,只是這一條是萬萬不能送的,這是王爺給絳霜的訂情信物,還請姐姐諒解。”
映雪眉梢微挑,瞧了冷眼旁觀的男人一眼,道:“不必勞煩妹妹送玉珠子了,姐姐這裡不缺,芷玉,給三小姐賠罪,是瀝安冒犯在先,他不懂事你也該懂事的。”
芷玉眉頭一蹙,不肯。
“芷玉!”映雪的臉上有了絲絲怒意。
一直冷眼相觀的男人卻在這時出了聲:“好一個忠心護主,命比草賤,卻膽比天大!這個小婢,本王決定將她收入王府了!”
映雪立即臉色大變:“王爺,芷玉性子莽撞,頂撞主子,沒有資格收入王府!而且現在有水媚服侍臣妾,不缺丫鬟。”
“小姐?”不止芷玉被嚇了,旁邊的絳霜和千蓉也吃驚不小。
“本王說有資格就有資格。”連胤軒冷冷瞧著她,俯身輕笑:“既然王妃不缺丫鬟,本王便將她打發到別的地方。”
“小姐?”芷玉不明白現在是什麼情況。
“王爺,芷玉沒說要自願入王府,所以你沒有權力將她收府。”映雪的眸子愈加的冷,水袖中的纖掌緊緊捏著,滲了汗珠。
“小姐,芷玉願意入王府服侍你。”
“芷玉!”映雪水眸中眸光一閃,來不及制止她,痛苦道:“傻瓜。”
芷玉瞧到了她眸中的掙扎與痛苦,牙一咬,道:“芷玉是自願入王府服侍小姐,小姐在哪,芷玉便到哪。”
映雪掩下濃密的睫扇,紅唇輕啟:“芷玉入府,只能服侍臣妾。”
“沒問題。”連胤軒答得爽快,卻加上一句:“但是這個小少爺本王會另外安排人照顧。”
“不行!”她全身緊繃。
“這可由不得你安排。”他眸中如星辰閃耀,灼亮:“王妃大病未愈,不能操勞,本王會找個細心體貼的人照顧這個小少爺,讓他養尊處優,衣食無缺。”
“芷玉可以照顧小少爺,小少爺認生,離開了芷玉他會哭的。”
連胤軒沒將芷玉這話聽入耳,瞧了那在外屋丫鬟堆裡逗鬧的西門一眼,吩咐水媚:“去讓西門進來吧,就說王妃方便了。”
“是。”水媚輕輕撩了簾子領命而去,半刻又轉回來了:“王爺,西門公子說不進來了,讓奴婢向景王妃代安。”
“他哪去了?”連胤軒皺眉。
“奴婢不知,一眨眼的功夫,西門公子便不見了,剛剛明明還在外屋笑鬧的。”
“這傢伙。”連胤軒腮幫子緊咬,拂袖往外走:“好生侍侯著王妃,本王呆會遣人來接蘇瀝安。”冷冷扔下這句,大步一邁,瞬息帶著連絳霜離去了。
“傻瓜。”映雪輕輕靠在床柱子上,眉頭淺蹙,雙眸無神望著簾子外,身心俱乏。芷玉瞧著她憂傷的神色,蹲在她身前握著她柔軟的手:“小姐,芷玉是不是連累你了?”
映雪心疼的摸摸她發黃瘦削的臉蛋,陡然將她的螓首輕輕攬在懷裡,沒有說任何的話。
水媚在旁邊看著,亦沉浸在那份感傷裡。
飛來的橫禍,沒有大病初癒,不等傷口結痂,映雪便在翌日帶芷玉出了府。當然不是逃,只是換了身男兒裝,用碎銀買了些饅頭和米菜送到了荒野的那間破廟。
阿青的潰爛情況好轉了些,能喝水進稀軟食物,能睜眼了。阿墚則危險些,不曾想那日他不肯伸胳膊給她察看,竟是因為他體膚被餵了毒。也就是有人在他身上割破口子,而後將他浸在藥水裡泡,直到活活將人藥死,而後成為活死人。
這比中蠕蟲還可怕。
他是捅破藥罐子逃出來的,黑漆漆的夜,他連滾帶爬撿回了一條命,卻只記得那個關他們的地方是個地牢。
這也是他們人心惶惶的理由,最近夜裡不大安寧,那群神秘人專向他們這些夜宿街頭的乞丐下手,而且專找年輕男子。
據他說,他們周圍的年輕乞丐失蹤了不少。而官府也不會管乞丐的事,少一個災民,他們安穩一分。
映雪邊靜靜聽著阿墚敘說,邊有條不紊給阿青換身上的草藥,這些搗成爛泥的草藥是用來敷的,對殺蠕蟲很有效果。
芷玉則在旁邊默默搗草藥,額頭上全是汗珠。聽到阿墚的經歷,輕輕“啊”了一聲,非常吃驚。
“聽說前兒個夜裡,淮州城內遺失了大量糧草和兵器,那從京城來的丞相正急得跳腳呢。”阿墚蹲在火堆旁烤著野雞,又道:“如果可以,我還真想從戎,帶著阿青,阿誠……不僅能填飽肚子,還能守衛我們的家鄉。”
“你想從戎?”映雪抬起滿含心思的眼睛,陡然想起齊康。這幾個男子,不正是同樣的年紀麼。
“恩。”戚墚堅定的點頭,望著草堆上的雙胞胎弟弟:“等到阿青醒過來,我們兄弟倆便去從軍,投靠北冀門也可以,總比做乞丐好。”
旁邊的芷玉聽得此話,眉兒一彎,嘁道:“在從軍前你也該先擦亮眼睛,投靠現在的皇帝,你等於自尋死路,去做山賊還有出息些。”
“小公子哥,你膽子可真大!”戚墚驚訝,認真起來:“這話若是傳出去,你定是要被全家抄斬的,反誰也不能反當今聖上。”
“呵呵。”芷玉諷刺一笑,說得越大聲:“皇帝老子金口玉言,我們不說話悶聲做啞巴,同樣也要被全家抄斬,你說我還有什麼不敢說的!”
“你是罪臣之後?”戚墚眼睛瞪得大大的,他這一喊,旁邊的其他乞丐全瞧過來了。
“芷玉,不要胡亂說話!”映雪沉下臉。
芷玉才察覺說了不該說的話,“呵呵”乾笑兩聲,自圓其說道:“我哪裡說過這句話了,我只是打個比方,比如六年前那個被滿門抄斬的冷家,那冷統領還是駙馬爺呢,不同樣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被滿門抄斬……”
她這樣一說,映雪的臉更黑了,啐道:“閉嘴,你說多錯多,越描越黑!”
“哦。”芷玉這才乖乖的委屈閉了嘴。
戚墚卻道:“其實公子這番話也說的沒錯,新帝登基這幾年來,我們窮苦老百姓被苛捐雜稅壓得喘不過氣,直至今日,我們被迫背井離鄉,卻依舊沒有活路。如果不選擇一個聖明的君主,我們這輩子永遠沒有好日子過。”
芷玉又插嘴道:“這個天下沒有聖明君主,你別做夢了。”
映雪卻沒有惱她,只是瞧著門外,沉進了自己的心思裡。陡然道:“你們去投靠景親王府的三王爺,也許他能幫你們尋一條活路。”
“小……蕭表哥?”芷玉被嚇了,小姐腦殼壞掉了嗎,怎麼迸出這句話來。那個野蠻王爺有什麼好,他現在還掠走小少爺做人質呢,而且還有其他數也數不清的惡行。
映雪依舊望著門外,眉心微擰:“也許他不是個好夫君,卻能是個好君主,這天下,本來就是屬於他的。”
此話一出,四周都安靜下來,只聞得人淺淺的呼吸。
半晌,戚墚又道:“蕭公子,能否請你再幫我看看幾個朋友?他們似乎也感染了這蠕蟲,身上四處腐爛。”
“快帶我去。”
卞州城西北兩條大街的隱蔽小巷子裡,蜷曲了不少乞丐。
站在巷子口,芷玉拉著映雪不讓她進去:“難道你忘了上次的教訓嗎?說不定裡面又埋伏了北冀的人。”
映雪站在巷子口看著那十幾個縮在破草蓆底下的蜷曲身影,腦海裡陡然閃現煙暮山山腳的小山村,她遠嫁卞州的時候,那幾個村子的人還在為瘟疫苦苦掙扎。不知今日,他們是掙脫了瘟疫的折磨,還是喪生在一把大火中?
“他們是我的老鄉,並不是北冀的人。”戚墚在旁邊急著解釋,自己已走進巷子裡,掀開他們身上的破草蓆。
迎面陣陣膿臭,症狀與阿青的一樣。
芷玉皺眉,掩鼻,眸裡卻有同情。
再走了幾條暗黑深巷,依舊有這樣的乞丐。
“病情似乎傳染得很快,東南大街的情況怎麼樣?”
“現在還沒有發現。”
“我們得去客棧酒樓後看看。”
轉頭,卻有個布衣男子站在巷子口。長身玉立,墨髮披肩,一身米色布衣合體淡泊,沉靜的眸靜靜瞧著她,不驚不喜,明明是個不求名利的模樣。
她瞧著他,站在原地,沒有出聲。沒有了那副大鬍子,卻有雙讓她永生難忘的眼睛。
她沒想到,就這樣見到了這個人,在這條陰暗的小巷子裡。
“師父?!”芷玉的聲音劃破了這片沉寂。
男人走進來,依舊望著映雪:“你不要插手這件事。”
“為什麼?”為什麼這個曾經拯救過她的聲音開始如此陌生!
楚幕連面容沉定,瞧了她身後一眼,陡然長臂一攬,抱起她飛簷走壁。
瞬息,兩人落在一荒郊的義莊門前,老鴉悽啼,白色紙錢滿地。
楚幕連放開她的腰,靜靜往義莊裡走,軟靴上連塊泥都沒沾,如他的人般,乾淨得飄渺。
她跟著他走進了義莊,紅衣啞奴等在裡面,滿屋的棺材和白紙,啞奴的那身紅,非常刺眼。
這才發現啞奴手上抱了個骨灰盒,輕輕捧放在她身邊的棺材上,拜了拜。
“涼秋九月我會帶你走,你在此之前不要殺連胤軒。”楚幕連的聲音,不冰冷,卻沒有溫度。
“你讓我放棄爹爹的命?”她非常牴觸楚幕連現在的模樣,這是楚幕連嗎?沒有了面具,便是這樣沒心沒肺的人?
楚幕連轉過身來看她,俊臉溫文,眸子深致:“他並不是你的親爹爹。”
“可是他養育了我十六年!”她後退一步,心在顫抖:“明日就是最後期限,爹爹的命捏在我手裡,瀝安的命也捏在我手裡,還有連胤軒的命!其實煞氣之說都是騙人的,我的煞氣根本不能剋制連胤軒,你們要的,還是讓我在他胸腔上插上一刀!”
“要取他性命的人根本不是我,我要的,是其他東西。”楚幕連輕嘁,眉頭都未皺一下。
“那顆白玉珠?”她冷起來。
楚幕連瞧著她,深致的眸裡閃過一抹她熟悉的光芒,瞬息斂去,道:“不全是。”
她又退了一步,背部抵在棺木上,“你故意將我引去見那左丞相,不就是為了逼我殺連胤軒嗎?除了連胤軒的命和那顆白玉珠,你還想要什麼?”
話落,有人從身後拉她的衣袖,以及“咿咿呀呀”的聲音。啞奴著急拉扯著她的袖子,嘴裡只能哼,不能發出聲音。
啞奴在向她解釋,但是她聽不懂,只知道那雙泛著淡紫色的眸子很急。
“啞奴,安靜!”楚幕連呵斥她。
啞奴這才放開映雪靜靜退到一邊,一雙大眼依舊望著她。
“那些乞丐的事你不要管,也不必管蘇渤海的事,我會在涼秋九月來接你,記住我說的話。”楚幕連又道,聲調平穩,不急不緩。
“去哪裡?”映雪笑,很冷。
楚幕連眉頭終於皺了一下:“去一個你應該去的地方。”
“哪裡該去?哪裡不該去?”她笑出眼淚來了,倔強的昂著下巴:“師父告訴我,我現在就應該呆在那個鳥籠嗎?為什麼不從一開始就帶我走?如果兩年前你帶我去了那個該去的地方,是不是不會有今日的局面?”
楚幕連不再吭聲,深深瞧了她一眼,陡然轉過身子:“這是你的命!”
“繃!”她心裡的那根絃斷了。
她冷道:“我不會認命!”淚珠子止不住了,不斷滾落,沾滿了衣衫。
楚幕連的背影僵了一下:“我涼秋九月會來接你,你一定要在。連胤軒眼疾的藥引是你的血,在九月前不要取他性命,我會盡量救蘇渤海,一定要等著我。還有,不要插手任何事!”
話落,他已走出去了,衣袂飄飄,不沾一粒塵埃,留給她的,永遠是一個背影。而紅衣啞奴最後瞧她一眼,衣袂翻動,也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