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歸 第三十九章 鴻門宴(六)
第三十九章 鴻門宴(六)
第三十九章鴻門宴(六)
涿州城外,逼著南門而下的那處大營,已經是煙火升騰,人馬鬥亂,雙方士卒,廝殺成一團。
這個本來逼城而立,防備蕭幹所部直薄城下的營寨。離城不過一里,周圍附廓民居,都給清掃乾淨。這營寨立得是相當堅固。可是蕭乾親身而來,已經鬆了戒備。營中主事的軍官,哪怕是管百人的都頭都去郭藥師衙署那裡接受校閱,趁機大吃大喝一頓。營中士卒,沒人督管,誰肯賣力。這些日子立營寨,修補城牆也是吃了辛苦,這個時候都懶洋洋的在營中賣呆。常勝軍軍紀又不以森嚴為著,這個時候在營中,甚至開賭的都有。
離營不遠處,蕭乾的奚人衛士突然大開殺戒,南門常勝軍營寨,一時竟然沒有反應!在望樓上士卒大聲呼喊,涿州城內也開始騷亂起來之際,營寨當中,才亂紛紛的不斷有人從帳中衝出,每個人都驚慌失措。只有最底層的一些隊頭還在試圖控制著局勢,讓士卒們閉寨門,上寨牆,披盔甲,找兵刃,開弓箭,準備防守!
下令的聲音既多且雜,每個人似乎都在扯開嗓門大吼。士卒們只是在營中團團亂轉,涿州城中也開始沸反盈天,呼喊聲驚天動地。常勝軍雖然軍容不是很嚴整,可都是久經戰事的老卒。但是在失卻有效指揮的情況下,這些老卒雖然能鬥,但是已經稱不上是一支有效的作戰力量,因為士卒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不知道是應該進涿州城內平復騷亂,還是閉寨而守,靜觀其變!
蕭干預備的撲城大軍,卻沒跟常勝軍上下留太多的時間。他隨身帶來的那幾百精銳,轉瞬之間已經將陪著他們的常勝軍數百甲士殺散。不少黑甲侍衛已經上馬,不管不顧的只是朝營寨衝來!在他們身後,是大隊大隊不斷湧來的契丹軍,奚軍。天空中此起彼伏的都是拉出長長煙柱的火箭,呼嘯聲幾乎如海潮一般翻卷過來,這一切景象,更加重了南門外營寨的混亂!
不多時候,大隊騎兵已經湧至寨濠之外,這幾百蕭幹精選的騎士,搶營速度如此之快,讓常勝軍士卒連寨濠上的木橋都來不及收起!幾十騎飛也似的越過寨濠,直撞向營門,和正趕來閉門的常勝軍士卒撞在一起,雙方頓時爆發出巨大的喊殺聲音,只是團團糾纏在一起。一方要往外衝,一方要殺進去,只是在營門口捲成了巨大的亂流。兵刃四下飛舞著,碰撞著,不時有人落馬,不時也有人渾身血汙的倒下。
常勝軍士卒畢竟還是能戰,饒是這等慌亂的情況下,進入了混亂的肉搏當中,還是下意識的進行著廝殺。越來越多的人湧過來,將那些黑甲騎士推出了營門。寨牆上也有人上來了,張弓搭箭,只是攔射。
可是蕭幹這些挑選出來的死士,畢竟為後來抵近的大軍爭取到了時間!
這些預先埋伏在數里之外的搶城之軍,全是騎兵。不帶攻城器械。因為開城全指望的是內亂的董小丑部。而蕭幹此前也拔乾淨了常勝軍在涿州外圍的哨卡堆撥,可以將這大隊騎兵埋伏得非常之近。這一旦動起來,來勢若電!
在南門大營門口猶自還在廝殺的時候,他們先頭數百騎已經抵達壕溝邊上,就是一排羽箭朝寨牆上招呼了過來!其中夾著著不少火箭,落在營寨當中頓時生煙起火。而常勝軍本來就是下意識的進行著抵抗,契丹奚人大隊主力的趕抵,頓時粉碎了不少人本來就不多的抵抗意志。
涿州城中,這個時候呼喊聲音也越來越響,升起的火頭也越來越多,還夾雜著無數城中百姓淒厲的哭喊聲音。這種混亂,也離著南門越來越近!
這些加在一起,終於讓南門營寨徹底崩潰,寨牆上的人朝下跳,而下面的人則上來要凡牆跳出去。營門口的抵抗變得微弱,剛才還在不住後退的黑甲侍衛們再度殺了回去,短短一瞬之間,營門口屍首堆積得已經層層疊疊,黑血橫流,將馬蹄染得通紅!
南邊城門突然爆發出了更大的呼喊聲音砍殺聲音,城牆上跑上了不少常勝軍士卒,只是慌亂的越過垛口,跟下餃子一般朝下跳。每個人都在扯著嗓門兒大呼,可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在喊的是什麼,濃煙從內向外翻卷,就如層層烏雲,直壓在城頭!逃散的常勝軍士卒如蟻巢覆水一般,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只是四下亂跑。而大隊的契丹奚人騎士,則如趕羊一般的驅殺著他們。
涿州城外護城河是引劉李河水,既寬且深,這個時候,從營寨向內逃,從城內向外逃的常勝軍士卒,無路可去,只是撲通撲通的跳下護城河,泥水當中翻騰的都是人頭,披甲的士卒,手舞足蹈的只是朝下沉,城內城外,哭喊聲連成一片!
本來這些老卒,是可以結陣以步卒硬抗女真重騎衝陣之師。可是在失卻指揮,軍心大亂之後,卻只能承受一邊倒的屠殺!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城內傳來的歡呼聲響徹雲霄,接著就看見南面城門抖動幾下,轟然大開,無數人從城中湧了出來,只是將如林長矛朝天舉起:“開城了!開城了!”
不知道有多少契丹奚人騎軍將領同時將染血的長刀北指,厲聲大呼:“進城!”
這個時候,郭藥師他們也已經殺得滿身是血。
從都管衙署出來,幾乎是立刻就撞進了亂軍的洪流當中。從易州調回來的董小丑餘部足足有兩千多,而涿州城內在調兵出外之後,監視他們的人馬連一千人都不足!
一夫倡亂,尚有萬人景從,更不用說這些董小丑留下的餘部,在郭大郎和趙鶴壽的苦心經營之下,早就準備了許久,以有心算著無心!
兩千多人,這個時候在不大的涿州治所涿縣城中,卻掀起了狂風巨浪。士卒們破營而出,在各處點起火頭,百姓們們被大火驅逐出自家居所,被裹挾著跌跌撞撞四下亂逃。每條通路,都是人群在亂撞。少壯者還能奔走呼號,老弱只有給踐踏在腳底。如此亂世,本來以為居於城中,尚能苟延一時,誰知道兵火一起,仍然是滿城塗炭!
亂兵大呼著口號,一面縱火,一面四下砍殺,分成數股大隊,湧向南門,湧向都管衙署。這都是事先佈置好的,蕭幹大軍,在南面搶城,他們沒有攻城器械,只有靠城中叛兵開城。而蕭幹以四軍大王之尊,親身犯險,吸引了常勝軍上下的全部將領,也必須要將蕭幹大王救援出來!
郭藥師他們,正正撞上了這些衝至他都管衙署的亂軍。郭藥師一言不發,只是左手長矛,右手直刀,身先士卒的帶領著麾下將佐直直衝上去。甄五臣護衛在他身邊,在身後的就是渾身是血的郭藥師心腹將領,還有數百親兵。不少逃得劫難的其他依附而來的將領,這個時候覺出不妙,已經閃身不知道藏到了哪裡,等到涿州城內局勢塵埃落定,在出來認主人吧,管他媽的到時候是新主人還是舊主人。
而郭藥師的高大身影,就只衝在最前面。迎面而來的叛兵,轉瞬之間,不知道被他斬殺了多少!他的動作極大,但是卻準確有力,直刀護身,長矛或砸或刺,打斷了就隨手再搶一柄。彷彿還是當初在遼東以勇力聞名的那個郭一撞!
甄五臣只是跟在他的身邊,手中只是一柄鐵鐧,每一揮舞,就是一個叛兵的腦袋給敲成破碎的葫蘆。他勇悍至極,不管對著什麼都是搶身直進,在間不容髮的時候閃開對方兵刃,長矛就搶過來,短刀就避開,鐵鐧揮舞成一團烏光,不知道敲碎了多少人的天靈蓋!
在他們身後,人人都是奮身直上,誰都知道,這個時候,就是他們生死存亡的關鍵!
郭藥師殺到興發,一邊揮刀一邊厲聲大呼:“老子在這裡,誰敢搶老子的涿州?殺光這些賤種,涿州老子也不要了,出力將士,三日不封刀!俺們只是到宋地快活去!老子縱橫天下,哪裡去不得?”
他們這支隊伍,在一片血光當中逆流而上,經過之處,血肉滿途。殺得叛兵只是跌跌撞撞四散。而城中本來駐守的士卒,在亂起的時候也驚惶星散,不少人自發的就朝都管衙署這裡奔來,看到郭藥師親身平亂,頓時就加入進來。郭藥師的這支隊伍越滾越大,叛兵的抵抗卻越來越無力,最後只是發一聲喊,轟的四下亂逃!
甄五臣滿臉都是血沫碎肉,紅著眼睛只是還要追著人砍殺,他手中鐵鐧早就打丟了,換了兩柄直刀,也殺得刃口倒卷。郭藥師只是一把扯住這個心腹愛將:“快,趕去南門!只要封住城門,事情還有可為!”
這個時候涿州城內早就是煙霧騰空,到處都是廝殺哭喊的聲音,而郭藥師他們周圍,仍然還在進行著血腥的殺戮,士卒們已經紅了眼睛,只要不是自己人,不管是叛兵還是百姓,一概砍倒!周遭一切,似乎像是被血洗過一般。甄五臣只是紅著眼睛看著臉色鐵青的郭藥師,半晌才反應過來,還來不及招呼大隊的時候,就聽見南門那裡,突然爆發出巨大的聲響,最後只匯聚成一聲雷鳴。
“破城!破城!”
甄五臣厲吼一聲,一把扯掉身上殘破的錦袍,露出粗大身子上大大小小的傷疤,振臂大呼:“直娘賊,是漢子的跟著老子去將奚狗打出去!要死也填在城門口!”
郭藥師卻狠狠的扯住了他,他鐵青的臉色也漸漸平復下來,滿是風霜的臉上有著一絲苦澀,只是苦笑著丟下手中斷矛:“五臣,來不及了。”
“來得及!俺們廝殺漢子,命還有一條!”甄五臣只是紅著眼睛頂了回去。郭藥師卻只是扯著暴跳如雷的他不放手。
“都管,那俺們就回頭過去,怎麼也要殺了蕭乾和那個直娘賊的董家狗崽子!”
郭藥師冷冷一笑,四顧一下,看著這滿城的血腥和煙火,大聲下令:“走!從西面出去!那裡還有俺們的營寨接應,還有俺備下的馬!俺們去易州!”
甄五臣愣了一下,頓時就大吼出聲:“俺不甘心!直娘賊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涿州就不是俺們的了?還有那麼多的好弟兄!六臣還在衙署裡頭!”
郭藥師拍拍他肩膀:“你去接六臣,我在西門外集結騎軍,準備給大家夥兒斷後…………五臣,你要活著出來,阿蓉可是最喜歡你這個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