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婦 if線(完) 如醒如空
if線(完) 如醒如空
深宮晨靜, 珠簾欲卷。
許是因為殘夢難醒,神癡亦苦,近些日長生殿中總是晨鼓方報曉, 就活泛起來。
許渝到殿外時,從殿中被喚出的兩個丫頭都是大吃一驚,醒兒不是将軍府出身, 只是驚訝, 而梨綿則是直接淚淌了下來, 啻啻磕磕地話都說不好。
實際上她們在宮裏的這些日子又何嘗不是萬般煎熬, 眼看着最重要的人神志不清, 一點一點枯萎虛弱, 然而四周卻一個能夠真正信任的人都沒有。
蘇冼文的出現讓她們看到了一線生機, 而現在這份希望才是真正亮了起來。
抹着眼淚,梨綿從宮人處接過手,由她和醒兒将許渝退進殿中。
剛開始她還想說些話:“二爺,娘子她……”
許渝卻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多說。
整座殿宇靜極, 只有腳步聲與輪滾的響動。
慢慢向深處,繡金紗幔褰起,珠簾挂于玉鈎……越過一層又一層華貴奢靡的屏障,最後終于在窗邊貴妃榻上, 見到那道癡癡看着窗外的人影。
她的發散披如烏瀑,依舊膚如凝脂, 依舊秾顏柔态, 然而雙眸中無光無亮,像是一尊美則美矣,無魂無魄的泥偶。
即使她應當是聽到了他們自殿外進來的動靜, 但她毫無反應。
她也瘦了,瘦了許多。
明明從前,她從來沒有在吃食上委屈過,她從前是個無論如何都好好過日子,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的人。
在眼眸映出她模樣的那一瞬,許渝幾乎痛得忍不住躬下身來。
從前做好的準備一刻間盡數崩塌瓦解,從崖州被帶回京城的一路上,他強撐着,強忍着,想過無數種可能,行屍走肉,不曾流過一滴眼淚。
但這一剎,卻是淚決,甚至無法立刻說出話來。
梨綿和醒兒也是不斷地掉淚,寂靜傷悲,總是痛人心扉。
屏風之後,皇帝駐步,無言看着。
良久,方才見到裏處輪椅上的人撤下捂面的手,朝窗邊的婦人輕喚。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哽咽,與平常的聲線不大相同,且剛開始叫得又沉又輕,她便動也不動。
許渝便接着喚,一聲,兩聲……從蘭娘,再是蘭心。
未曾數究竟多少聲後,窗邊的人終于有了反應。
并不是什麽太大的反應,只是懵懵懂懂地,追尋本能一般,緩緩轉過臉來。
兩廂目對,相顧本應病難識,塵滿面。
然而悲寂之間,霎然千行淚。
影随身而動,褪下窗沿,如蝶振翅曲風盤飛。
她撲到他懷中時,輪椅都向後退移數寸。
慌亂喃語、低弱哽咽、最後到顫抖的哀哭,連哭亦是小心翼翼,仿佛不敢驚夢,只怕夢醒。
她混亂裏還聽得出二爺兩個字,手攥他的衣袍攥得幾乎扯破。
他亦緊抱着她,撫着她發,沙啞嘆息:“別怕,不怕了……”
哀泣痛語,屏風處亦是聽得清楚的。
皇帝掌握成拳,食指之側緊壓摩挲着墨玉扳指,暗輕滋吱作響。
終究,還是沒有動。
-
乾昌二年,秋。
遲遲未選秀充填後宮的新帝忽然下旨,冊封了一位貴妃,且因貴妃喜得孕息,為給龍胎祈福增益,要大赦天下。
朝野驚嘩,只因這位貴妃名不見經傳,亦非京中哪位貴女,而是掖庭有罪宮女出身,據說家中就還有一個平民兄長,也是無官無職。
如此身份,卻一封妃便是貴妃,帝心愛重可見一斑,這還只是剛懷上,便要大赦天下,若是将來真生下皇子,就是因愛登後,腹中子立為太子,怕也不稀奇了。
臣工震動,自然奏書谏言如亂紙紛飛。
然而新帝卻不是寬待臣下、更好說話的先帝,鬧騰了一陣,就被壓了下去。
龍嗣乃是國本,先帝無子,以至朝綱大亂,如今貴妃有孕,新帝便看得如眼珠,宮中的殿宇随便換着住,太醫院的聖手日日随行。
……
離興慶宮最近、賞景最好的一處,是蓬萊殿。
太妃們已經陸續移出宮城,往各地行宮、封地,宮裏也無後妃,蓬萊殿便空置了許久,近一月方被啓用。
今日早朝方畢,禦駕速至蓬萊殿。
風吹得緩,皇帝下辇,向殿後而去。
譚吉跟在後,禀報:“夫人今日喝過藥,兩刻鐘前方醒,現下正在庭中賞秋花。”
“太醫院新配的藥不錯。”
“是,夫人這些日精氣神都好了。”
邊說,邊向內步去。
轉過曲廊一彎,已經隐隐聽到宮女們的笑聲,似乎是在嬉鬧,放在數月前,這樣的熱鬧是不可能有的,因為郦蘭心聽不得吵鬧。
從那日見過許渝之後,她的精神就漸漸轉好了。
那天她哭了很久,讓許渝在她面前,給她看了很久,直到她半昏半睡過去。
再醒來,只要有許渝、兩個丫頭在側,不時見一見蘇冼文,她就再也沒有癡過。
最好的跡象是,她開始拿起繡針,并且吃得下東西,也會和人說一些話了。
只不過她的好轉還需要時間,無法一蹴而就,親人的陪伴和內心的安足是最要緊的,當初日夜擔驚受怕和最後受到的可怖驚吓切切實實存在,除了精神上的良藥,還要配合太醫院的方子。
她還沒有出現過徹底清醒的時候,但以太醫院的說法,若是能夠一直這般好下去,那一日也不遠了。
人若是生來就無牽無挂,或許能活出真正的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然而世間又有多少人能夠如此。人有牽挂,有需要也想要守護的東西,一朝失去,死就成了簡單的事,而活反倒成了痛苦。
如今失而複得,活就變成向往,只要有了盼頭,也就能努力活得好了。
蓬萊殿後-庭中紅葉飄旋、亭亭晚芳,最大的一顆樹下,打了一座秋千。
宮女們正在庭中踢毽子,笑聲不絕,秋千輕輕晃蕩,秋千上的人手握着兩側的罥索,看面前熱鬧看得入迷,眼睛笑得也彎起來。
秋千旁,宮侍站在輪椅後,輪椅上的男人靜靜坐着,不時看着她笑,他也微微勾起唇。
宗懔從側邊繞過去。
宮女們自是最先看到他的,但在集體僵住的一瞬,譚吉就立刻打了手勢,她們立刻接着玩兒起來,短短一瞬,甚至毽子不曾落地。
而緊接反應過來的是許渝,看到他來,他下意識地就去看秋千上的郦蘭心。
事實上郦蘭心現在對和“皇帝”有關的事物,比如龍紋,已經漸漸不再如先前那樣痛恨抵觸,縱使她沒有徹底清醒,但現在許渝、梨綿、醒兒,都日日在她身邊陪着,蘇冼文也不時被召進宮中讓她看見,她對皇帝最深重仇恨的來源自然就消失了。
只不過還是有些害怕。
但這份害怕,也在慢慢地減弱。
皇帝走近後,許渝便要退開,他現在的名分,是郦蘭心的娘家義兄,秘密留在宮中,在皇帝不在的時候,陪伴看顧她的病情、養胎。
而皇帝在的時候,他自然就要退避。
詭異不穩如懸絲的平衡,但到底,還是穩下來了。
庭中所有人都反應過來後,秋千上的人最後一個擡起頭。
在眼裏映出皇帝高大身影的一瞬,她臉上的笑驟然消失了,幾乎是下意識地朝後縮了縮,然後就是立刻轉頭去看許渝。
宗懔頓住步子,面色陰沉。
許渝卻很平靜,傾身過去,朝她搖搖頭,嘴唇輕動說了些什麽,只看得出最後三個字是“不用怕”。
他的話總是管用,郦蘭心于是就慢慢坐直身了,但還是低着頭,攥着罥索的手垂下來,手指絞啊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