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財主 第016章 那遙遠的槍聲
第016章 那遙遠的槍聲
這個冬天一直沒有下雪,而且那個男人也是一直都沒有回來。
因為當家的男人不在家的緣故,大夥兒都提不起興致,所以這除夕團圓飯吃在嘴裡也就如同嚼蠟,最後草草的散了席。
那重金請來的戲班子,尚還在朱府大院裡搭臺唱戲,頗為熱鬧,可老祖宗這時候卻說她身子累,有些倦乏,客套幾句過後便提前退場回屋休息了。
大太太孫氏咳嗽著起身作陪,也隨老祖宗一塊兒進屋歇著。
老祖宗這一走,使得剩下的朱家兒媳婦們更覺得不得勁兒,她們抱怨一番不得解,只好不歡而散。
“這他媽哪是過年,居然一點年味兒都沒有。”
朱正春本還想著,要藉著這次閤家團圓的機會,與大家熟悉熟悉,親近親近,可不想最後竟是這樣潦草收尾,而他也不過是與大家簡簡單單打了個照面罷了。
在這其間,四姨太趙氏領著正值豆蔻年華的女兒朱正蘭,先後向朱正春,七姨太徐氏,二姨太孔氏,還有五姨太劉氏發出邀請,她是想單獨約他們再另起一張桌子,備些菜餚吃酒聊天,也好敘敘感情。
七姨太徐氏自是極為贊同,畢竟她在朱府裡就只與四姨太趙氏走得最為親密。
可二姨太孔氏卻是婉言推掉了,說是府中還有不少的大小事務都等著她來張羅,實在無暇落定。
五姨太劉氏見二姨太孔氏不會去,她也就毫無理由的搖了搖頭,算是回絕了。
我這五娘還真是朱府管家身後的一條跟屁蟲啊!
打趣的同時,朱正春也直言拒絕了,他的理由是:許久都沒有外出了,今兒個說什麼,我也得出去陪我那兩個小夥伴好好的熱鬧熱鬧。
鑑於朱正春在這段日子裡的絕佳表現,大家誰都沒攔著,只是囑咐他早些回府。
“奇怪,我那人稱屬狐狸的六娘跑哪去了?”
準備離開的時候,朱正春起身向母親徐氏,幾位姨娘,還有姐姐們逐一行禮,就這樣挨個兒拜過去,他發現那位妖媚勾人的六姨太李氏竟然不在位子上,而且她的貼身丫鬟也是沒了蹤影。
顧不上那麼多,朱正春懷揣著一隻包袱出了門,可他並沒有去找萬大寶或是胡世良,而是徑直去了曹寡婦家。
或許,朱正春這輩子都難以忘懷,六歲那年的除夕夜裡,在他奔向曹寡婦家的那一路上,他是怎樣的迫不及待,以及在曹寡婦開門迎接的那一剎那,他又是怎樣的欣喜若狂。
“謝謝你還活著,謝謝你相信了我。”
將二姨太孔氏進縣城幫他準備的禮物,一股腦兒的塞在曹寡婦的懷裡之後,朱正春一步一肅容,緩緩地退到門外。
“你若相信,那就請深信。等著我…等著你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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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年入秋時節,那個男人還是沒有回來。
在二姨太孔氏當家的這段日子裡,朱正春的生活極為規律,他上午在佛堂裡抄寫祖訓,下午則是跟著胡世良的父親,也就是那位精神矍鑠的胡舉人,學習八股文,熟讀四書五經。
縱是這樣再怎麼枯燥乏味,縱是堂弟朱正文再怎麼取笑羞辱,可是朱正春仍舊堅持著三點一線式的作息。
只是偶爾,心情煩躁的時候,他就會跑去朱江灣的堤壩上,遠遠望著曹寡婦的家。看著想著,他慢慢就舒服了許多。
眨眼過了初秋,大概是十月頭上的那幾天,朱正春依稀聽到了一陣槍聲。
沒過多久,那遙遠的槍聲竟傳到了湖南省城,並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很快,這件事一傳十十傳百,這就到了澧縣,到了朱家灣。
“聽說…長沙造反啦!”
老實的莊稼人不知道是應該高興,還是應該害怕,總之這個消息成了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這是有人在鬧革命吶,恐怕這天…真的是要變上一變了。”
胡舉人的喃喃自語,在朱正春的心底蕩起一陣微瀾,他感覺已經隱忍了好久好久的自己,終於又有一點手癢癢了。
趁著胡舉人打盹兒的空當,朱正春咔嚓一剪刀下去,剪了胡舉人那條背了近五十年的大辮子。
從那之後,朱正春就再也沒有踏入胡舉人的書屋,他的三點一線式生活就變成了兩點一線,一整天的時光,全都消磨在佛堂裡抄寫祖訓。
這一天,萬大寶跟著父親萬油子,把收上來的租子送到朱府,他趁人不注意,溜進了朱府西北角那偏僻的小院裡。
“嘿嘿,春哥。”
佛堂門口,萬大寶伏在門邊,一臉憨笑。
“大寶!你小子怎麼越來越胖了。”
朱正春擱下筆,拉著萬大寶到院子裡坐下,問道:“你找我什麼事,是不是那朱正文又在鬧騰?”
“你這老虎不出山,他那隻小猴子自然是越鬧膽兒越肥了。”
萬大寶氣鼓鼓的譏諷了兩句後,嘟著嘴問道:“春哥,那朱正文現在可是越來越橫了,你打算要忍到什麼時候?”
“我都不著急,你急什麼。”
朱正春咧嘴笑了笑,言有所指的說道:“大寶,你要知道這辛亥革命也不過才剛剛開始,我們這幫毛頭小兒可不能急著參合進去。”
萬大寶聽得雲裡霧裡,問道:“什麼辛亥革命?它與我們能扯上邊嗎?”
朱正春答非所問,說道:“按照胡舉人的話來講,這革命過後就要變天。既然要變天了,那我們就該未雨綢繆,提前做好準備。”
“春哥,我怎麼越聽越糊塗。”
萬大寶眉頭緊鎖,說道:“我不知道什麼革命,不過要變天的事倒還聽灣子裡的人說過,他們說長沙城裡有人在造反,可能新皇帝馬上就要登基了。”
朱正春好是無語的癟了癟嘴,沒有接話。
“對了還有呢!”
萬大寶兩眼瞪圓,說道:“聽他們說,這新皇帝很可能不准我們留辮子,不然就要殺頭。幸虧早幾年前我嫌揹著辮子太累贅,就直接把它給剪了,後面也沒再留起來。”
“那我豈不是歪打正著,幫胡舉人解決了個大麻煩?”
朱正春有口無心,開了個玩笑。
“可不是嘛!”
萬大寶把這個玩笑當真了,他很認真的說道:“灣子裡的人都在誇獎春哥你,說你有先見之明,老早就料到了這一點。不過春哥,你都已經把阿良他爹的辮子給剪了,怎麼你自己卻還揹著辮子不肯剪。”
“我這條辮子啊…”
朱正春想了想,說道:“我留著這條辮子的意義,可是非同尋常。這麼跟你說吧,我辮子在,那我家地契就在,要是我辮子沒了,那我家地契就跟著沒了。”
“你這辮子怎麼又跟你家的地契扯上關係了?”
萬大寶很是疑惑,他甚至開始懷疑,這春哥是不是在屋子裡憋了太久,結果把腦子給憋傻了。
“這你就不懂了吧。”
朱正春不想拿老族長那頑固的封建思想來解釋這件事,他想更直白一點,於是說道:“其實,看上我家地契的那些人,無時不刻不在等著我犯渾犯錯,而要是我現在剪了辮子,那就會正中他們下懷。所以啊,我就把我關在這裡,慢慢的跟他們耗,看誰耗得過誰。”
“我好像聽明白了。”
萬大寶撓著額角,說道:“當初我剪掉辮子的時候,整個朱家灣裡的人都看我不順眼,尤其是老族長。所以春哥你最好還是等老族長先把辮子剪了,你再來剪,這樣就不會有人敢說什麼了。”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吧。”
朱正春伸了個懶腰,說道:“大寶,實話跟你說了,我現在就是個烏龜王八孫子,任誰來我都不敢招惹,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嗎?”
萬大寶重重的點點頭,說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春哥你能忍成這樣,我萬大寶當真佩服你。不過春哥你不方便出手,不是還有我嗎?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春哥你就儘管差遣,我萬大寶絕無二話。”
“你可別說,還真有要你幫忙的事。”
朱正春湊過去,對著萬大寶一陣耳語。
“雖然不知道春哥你要這些東西做什麼,可是我一定幫你弄來,你等著。”
萬大寶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塵土,一溜煙的去了。
朱正春愣神半響,默默道了句。
“槍都響了,我的時代還會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