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遊俠傳 第九章 誰憐血濺王侯夢 誰惜雲...
第九章 誰憐血濺王侯夢 誰惜雲...
二人忙道:“公子,但留得青山,不怕沒有東山再起之機!”
郭族搖頭道:“追兵中有人認得我,知道我的來歷,他們不得到我,一定不肯罷休。天將亡我,勢必不免了。天幸還有解兒一線血脈不滅,所以託付。張師傅從我日久,也定為人所知,只怕無法擔此重任。趙叔叔面生,解兒從此交付於你。”
趙易愴然,也知唯有此計,或能保得郭解一條小命。倉促之間,郭族竟然還有餘力籌劃這樣的計策,趙易心中敬服,含淚答道:“公子放心,趙易但有一息尚存,必護得小公子無恙!”
郭族又道:“我先現身,拖住官軍一時。待我死後,張師傅,你要虛張聲勢,向大路逃去,將追兵引走。你我一死,官軍必然功成撤離。待天明時,趙叔叔便帶著解兒脫離險境,投奔蒯先生。”
張建點頭,流淚道:“張建老邁殘軀,身命何所惜哉。只是公子又何須自苦如是,應當從長計議才好!”
郭族苦笑著搖搖頭,說了句“來不及了”,卻解開衣領,從項中摘下一個金蟬,遞給趙易道:“此物是我襁褓中所佩,三十年前趙叔叔救我時便帶著它。蒯先生識得此物,便做一個相認的表記。”吩咐完,卻對趙易厲聲說道:“你將來定要將父祖之仇,叫郭解銘刻於心!待他長大,滅漢興國,完我未成之志!如若不然,我既在九泉之下,也不放過於你!”
郭族說完,便狂笑幾聲,挺劍向官軍走去,高聲喝道:“郭族在此!豎子們,哪個想要封侯,便來取我首級!”趙易躍入溝渠,伏在乳母秦氏身旁。他眼睜睜看到,大群火把,將郭族團團圍在中央。郭族仰天長嘯,一手高舉利劍,向自己頸項揮去。隨著官軍們的驚呼響起,郭族一頭栽倒在地。
方才郭族拔劍殺妻的雷厲手段,已使趙易大為悚然。還未來得及細細思索,此時又見他對自己的性命亦如此決絕,心下更驚。饒是趙易見慣了多少宮闈爭鬥,你死我活,此刻竟覺得一絲涼氣從脊背隱隱升起,繼而穿越心肺,很快便漫布全身。
趙易暗自吞聲,定了定心神,從秦氏手裡抱過郭解,放在身下掩著,一手輕輕捂住郭解的口鼻,以防哭鬧。張建見郭族倒下,大叫一聲:“饒命!”拔腿便向大路跑去。貪功心切的官軍們豈肯放過,亂哄哄地一起向他追去,愈來愈遠。
天色泛白,已漸漸能辨別物事。一切都已恢復寧靜,只有地上留下的許多足印和血跡,還在凌亂地訴說著昨夜發生的慘烈故事。
趙易趁著世人還在熟睡,悄悄潛入村莊,偷了幾件衣服和一些麵餅鹹菜,跑回秦氏和郭解的藏身之所。匆匆吃罷,趙易脫下血衣,和秦氏換了窮苦平民的裝扮,又把一件粗布衣服將郭解裹了起來,便帶他們離開,找了一處竹木幽森之所,又躲了起來。第二日,趙易在林深之處搭建了一座小小竹舍,從此免了露宿之苦。就這樣,趙易帶著秦氏和郭解,或者設圍捕獵,又或連偷帶搶,如此度了一個多月過去。那秦氏甚是細心忠厚,雖是日子艱苦,不比從前,小郭解在她的照料下,卻也沒有生病消瘦。
這日午後,趙易竟牽了一匹走馬回來,馬上馱著兩個大大的包袱。秦氏迎了出來查看,卻都是乾肉風雞、米麵和衣裙等物。她只寒暄了一句:“趙大叔,你回來了?”也不問東西都是哪裡得來的,自行取了鍋鑊,生火料理。
歇了一氣,趙易對蹲身忙碌的秦氏說道:“肉食全都燒熟,再多做些乾糧,明日咱們就起身了。”
秦氏喜道:“官軍們都撤走了?”
趙易點點頭。
小郭解正繞著秦氏玩耍,聽了這話,拍手笑道:“走,走,找媽媽,找媽媽!”一會又伏在秦氏後背,雙手抱住秦氏的脖子,說道:“秦媽媽,明天,看見我媽媽!”
秦氏笑笑回道:“是呢!明天我們的小解兒,就能看見媽媽了!”
趙易看著不解人事的小郭解,嘆了一口氣,不再言語。劉承珠的臉血淋淋的又在腦中浮現,那雙至死不閉的眼睛,如鬼如魅地晃來晃去,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原來這日,皇帝的敕令已經頒佈下來,鎮上集市的民眾都在議論此事。吳王劉濞謀逆叛亂,死有餘辜。顧念曾有功於國,子孫免滅族,俱廢為庶人。吳王屬地取消藩國,建立郡縣,歸朝廷統屬。其餘參與叛亂的六國諸王或自盡,或被斬首,其領地子女,一如吳國這般。這是詔命的大致內容,趙易粗略對秦氏講了一遍,秦氏嘆息不已。飯後,秦氏帶著小郭解到竹舍後面的小河中沐浴,回來換上乾淨衣服,備好行李,便哄著小郭解睡了。一夜無話。
走馬馱著秦氏和郭解,趙易牽著馬步行。緊趕慢趕,已是十幾日過後,老少三人終於到了軹縣,尋到郭族曾經生長過的家。
蒯徹已老得不成樣子,雪白的頭髮亂蓬蓬飄著,腰背弓得卻如蝦子一般。他伸出顫巍巍的雙手,卻已無力抱起郭解,兩行濁淚從枯黃的眶中奔湧而出。失望和悲哀再次重擊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他已說不出話,乾癟的嘴唇,只發出“嗬嗬,嗬嗬”的低吼,如同一隻將死的野獸。
次日一早,蒯徹叫了趙易來到堂前敘話。蒯徹張口便直奔主題,說道:“趙公,你和解兒不能在此留居。”趙易忙問何意,蒯徹答道:“官軍中既有人認得公子和張建,自然也會知道一些他們的出身來歷。老朽相信,過不多久,朝廷回過味來,還會翻查此案,追根溯源,必能追查到此地來的。所以,為今後計,你們還是離開的好。”
趙易茫然道:“那麼我們應該去哪裡呢?天下之大,容身之所卻在何處?”
蒯徹道:“若想脫離朝廷爪牙的追蹤,只能進入諸王國境。諸藩國之中,淮南國離此最近,又國力強盛。朝廷剛剛平復七國之亂,正在善後之中,想來輕易不敢十分為難其餘的王國,不會強入淮南境內追索逃犯。而淮南王劉安仁厚有德,深受百姓愛戴,在他治下,你們謀生應當不難。”
“那麼,先生不與我們同去?”趙易問道。這個老人的頭腦究竟是用什麼做的?趙易暗暗訝異。他一生才智學識,盡付韓信郭族父子身上,而這二人,卻都盛年橫死。畢生心血付之東流,如此沉重的打擊,卻並未擊垮這個行將就木之人,居然還能高瞻遠矚,為郭解謀劃日後的生路。
蒯徹搖頭道:“老朽自身已是風雨飄搖,近日已有感知,死期必將不遠。若跟你們去了,不僅毫無用處,也要增添你們的負擔。就在此地自生自滅也好,運氣好的話,或許多活幾日,還能等到朝廷捕令下來,老朽亦可假裝耳聾痴呆,胡言亂語幾句,將你們的行蹤南轅北轍,扯到匈奴那裡。”
趙易聽了不禁失笑,心道這糟老頭子倒也頑皮,怎想出來的妙招。想到蒯徹如此老邁,果然不能經受長途奔波,心中又大為失望。和郭族相處的短短數日,從意氣風發到黯然出走,從生到死經歷了個遍。郭族從容優雅的外表之下,卻掩藏著多疑剛愎的真性,倘若不是災變來襲,倒也不易被人察覺。他的所說所為,趙易都一一看在眼裡,一顆原本火燒一般的赤心,竟漸漸冰冷了下來。趙易原想把郭解平安帶離吳國,送到蒯徹這裡,便算交了差,自己從此退身撤步,隱居山林,了此殘生罷了。不想今日看來,這個包袱終是不能卸掉,所有餘生,今後也只得交給郭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