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門少奶奶 第七十七章

作者:黯香

第七十七章

這幾日卞州城內的變故,讓東西南北四條大街街頭蕭條起來,歇業的歇業,回鄉下的回鄉下,弄得人心惶惶驚慌失措。而西北大街的數條密巷裡,乞丐的聚集人數越來越多,病疫也越來越嚴重,一個個躺在破草蓆裡縮著身子,不斷在身上摳抓,哀叫不已。

大老遠的,映雪就聞到了一股膿臭味,一陣一陣的飄散,在這炎熱的夏季顯得特別難聞。她尋著而去,還未到巷子口,便讓那撲面而來的黑壓壓一片蟲蠅嚇得後退三步。

西門站在她身邊,瞧了瞧巷子裡,俊臉上湧上嫌惡:“巷子裡怕是又死了乞丐,這大熱天的,還擠成一團,都發臭了。”

“不,他們沒有死。”映雪輕喃,朝前走了幾步,走進那條巷子裡。

“喂,小女鬼你不要進去,小心得傳染病。”西門哇哇大叫,忙不迭的拉住她,不讓她進去,“天兒熱,最容易傳播病症,少接觸這些人為妙……”

映雪不理他,朝那正在給地上乞丐喂水的男子叫了聲:“戚墚?”

正在給同胞喂水的戚墚聽到叫喚聲,驚喜得快跳起來:“蕭公子,你終於來了,你消失了好長時日,戚墚尋遍了卞州城內所有的蕭府都尋不著你……昨日如若不是遇上你的妹妹水媚,戚墚怕是永遠要海底撈針了……”

“恩,我最近有些事離開卞州了。”映雪輕輕回應,朝他們走過去,“他們的情況怎麼樣?病例越來越多了嗎?”

“已經止不住了,東南大街也開始傳染,傳得很快,幾乎所有的乞丐都已染上蠕蟲……我們這巷子裡的人是感染最嚴重的,蠕蟲已從他們體內爬出來了……蕭公子,快救救他們。”

“蠕蟲?”聽了半天,西門總算聽出點頭緒來,劍眉一揚,來了興致:“如何感染的蠕蟲?”

戚墚看他一眼,道:“城內有人故意拋棄藥禽,誘導我們去撿來裹腹,而後讓我們身上長滿蠕蟲,到處傳播……”

“既然知曉,為何還要去撿來食用?”西門的臉嚴肅起來。

戚墚苦著臉道:“你是富家公子哥,根本不懂我們做乞丐的辛苦,你嘗過飢腸轆轆,半年不知五穀的滋味麼?當你餓得只剩一口氣,你是見著東西就抓來吃的,哪還管它髒不髒毒不毒,更何況那些藥禽根本看不出來有疫病,要等你吃進肚子,過很長時間身上才開始奇癢,肚中絞痛……”

“好了,戚墚別說這些了。”映雪蹙眉制止他,重回正題:“大約有多少人出現體膚奇癢,腹中絞痛的症狀了?”

站在戚墚旁邊的戚青剛從外頭回來,聽到這個問題立即回道:“西北兩條大街已有上千人出現這樣的症狀,這還不包括卞州城內的其他百姓,而東南大街我稍微查了查,也差不多上五百了,傳播很快……”

“一千五百多個了。”映雪臉色沉重,看向西門:“西門大哥,這麼多人我一個人照應不過來,可不可以麻煩你轉告王爺,請他派人診治?如若不及時制止,蠕蟲病會在大熱天氣一發不可收拾……”

西門眉眼一挑,笑道;“你跟王爺的關係最親密,在他耳邊扇枕邊風輕而易舉,何以讓我去多事?再說現在卞州是他的城池,城內每個人都是他的子民,為了這些子民,他一定會答應你的。”

“蕭公子?”這話讓旁邊的戚墚戚青兩兄弟嚇得眼珠子快掉出來,“枕邊風?原來蕭公子你是三王爺的男寵……”

“這話本公子可沒說。”西門在旁邊涼涼頑笑,惟恐天下不亂,“跟三王爺相交這麼久,今日才知他有斷袖之癖,呵呵。”

“西門大哥!”映雪嬌聲厲呵,提醒他閉嘴,再轉頭對那兩兄弟道:“別聽他胡說,我只是認識三王爺,淡淡之交。”

“呵。”西門又在旁邊取笑了聲。

映雪不再理他,對雙胞胎兩兄弟道:“戚墚,戚青,幫我將病重者轉移到城北林郊義莊,那裡比較寬敞偏僻,不會感染到人,可以在天黑前將這裡的人全部轉過去嗎?”

“可以,只是蕭公子,我們的藥材哪裡來?這麼多人,會需要不少。”

“這個沒問題。”見映雪被問住了,好看的黛眉高高蹙著,西門輕笑一聲,出聲道:“本公子出力的事就幫不上了,開玉器店的,人手不太夠,但是本公子錢財倒是出得起,不如就包在本公子身上吧。”

“西門大哥?”映雪詫異看他,本覺得不太適宜,後又想到目前的情況,只能冷靜道,“那就先麻煩西門大哥幫我們墊上,日後我再還你。”也不再跟他贅言,提醒戚墚他們道:“接觸他們前要用衣物將身上所有裸露的肌膚包裹住,千萬不要與他們的體膚接觸,先不斷用艾草給他們擦洗,我稍後會配些藥汁給他們服下,制止那些蠕蟲的蠕動。”

“好,我們馬上去辦。”

“等一下。”映雪又叫住兩兄弟,囑咐道:“找些人去尋疫源,我相信那些藥禽還在不斷被放出,現在正值兵荒馬亂,難免有人又中圈套。”

“恩!”兩兄弟沉聲應答,跑出巷子找人去了。

“西門大哥,我們去配藥吧。”映雪蹲在那些體膚流膿的傷患面前,用銀針探了探那些傷口,蹙眉站起,“他們的傷勢不能拖下去了,已在腐爛。”

西門一直在旁邊靜靜瞧著她,見她敢用指尖去碰那些惡臭的傷口,心頭暗暗驚歎。她現在的模樣跟當初在燈下為胤軒縫補衣裳時一樣認真,白嫩鼻尖沁著幾粒汗珠,眼睫眨也不眨,眼中只有面前的傷患,側影很美。

他笑了聲:“你就在此等著,我讓人直接將你需要的藥材與其他東西送到城北義莊去,你現在只需將那些藥材名告訴我即可。”

映雪轉過螓首來,額頭滲著汗珠子,一雙柔媚溼潤的水眸淨是肅穆:“西門大哥,我們需要找出放疫源的主使者。”

“你想讓我去查?”西門俯視著她,面容不再輕佻,十分正經嚴肅。

“我……”映雪輕咬唇瓣,眸子不躲不閃:“不找出主使者,我們根本治標不治本。”

“好,我跟你一起查。”西門眉眼帶笑,答得爽快:“抓出那個生事者,還這些窮苦百姓一片安寧。”

“這樣不會耽誤西門大哥的生意麼?”

“那倒不會。”西門輕輕搖頭,俊美非凡的面容總是沾著點點邪魅,“如今兵荒馬亂,玉器齋根本沒有什麼生意,我打算撤了回我飛雲山莊。”

“恩。”映雪不再問,仰首對他道:“先幫我準備十瓶鶴丹,黃芪黃連數兩,硫磺粉,幹艾草,數套棉被,舊衣裳,最好能有活泉,山間野地的那種溫池。”

“呵呵,小女鬼你的最後一條可攔到我了,人工的溫池我倒可以尋,山林野地我可不熟。”西門露齒輕笑。

映雪微微赧顏:“那西門公子幫映雪送來前面的東西即可,溫池看戚墚他們能不能尋,如若實在不行,我們想他法。”

“一定需要溫池嗎?”西門斂笑再問。

“恩,需要將硫磺粉灑入溫池,讓他們泡。以前聽師父說天地間有種天然硫磺池,酸度剛剛好,不灼體膚不傷經脈,能消身上任何爛瘡。”

“不讓他們泡會怎樣?”

“如若他們不泡硫磺泉,體膚上的蠕蟲根本不能徹底殺死……上次我用此法給戚青試過,十分有效,只是這次人數比較多,小浴桶根本行不通。”

“恩,這是個問題。”西門挑眉,尋思片刻,忽又道:“小女鬼,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徹底點的辦法?”

“什麼辦法?”映雪立即接話。

“將這些乞丐全部趕出卞州,問題就能徹底解決。”

“不行!”映雪臉色瞬息大變,“將他們趕出卞州,他們就是死路一條。”

“但是犧牲了他們,能救回整個卞州。”

“西門大哥,將他們趕出去了,還會有下一批受害者,還是有傳播者,我們要做的是找疫源,同時救他們。”

西門瞧著她認認真真的模樣,不再與她爭執,笑了:“剛才與你開些玩笑話,不曾想你果然當真了,呵呵,要不要驅趕他們,決定權在胤軒,我可管不著,我能管的,就是幫你尋些藥材……好了,我現在就去幫你準備那些東西,一個時辰後給你送到城北。”

瀟瀟灑灑說完,對面前的人兒露齒一笑,轉身走向巷子口。

“好,多謝西門大哥。”映雪靜靜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為他剛才的話蹙眉,他說是玩笑話,說的時候眸子卻萬分認真,不含一絲說笑。

她弄不懂他哪句真哪句假,但她偏偏信任他,很奇怪的感覺,就如小時候他說讓她保證不揭開那個墨衣少年的面具,她便不揭開。

她安安靜靜為他照顧了他師兄五天,沒有告知他,他的師兄曾咬了她一口。

咬她一口?

她蹙眉,素手下意識撫上她的右肩,這裡又躺了排牙印,很深很深的印子,是那個男人留下的,現在結了痂,微微的疼。

只是,那個墨袍少年和他會是同一個人嗎?她似乎並未聽西門大哥叫過他一聲師兄。

只是,即便是同一個人又怎樣?

她水潤潤的清眸一冷,斂去了眸中所有的幽思。那個少年在她的生命中是個過客,那麼他也只是一個過客,不管是不是同一個人,她都決定忘記他們。

忘記,斬斷,放飛自己。

她有自己的事做,不想將自己關在那個籠子裡期期艾艾,更不能奢望一些不該屬於她的東西。如若她將自己的心遺落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男人身上,那麼她的下半生將永無天日,走到哪都有牽掛。

月箏就是個例子。

可是為什麼,心會微微的酸澀呢?

因為她做了一個很美很美的夢?夢醒了,人散了,而她累了?

也許吧。

她唇角扯起一抹苦笑,將脊背挺著筆直,隨著轉移病例的隊伍走向城北義莊。

連胤軒去了淮州,坐在清冷的西滿樓等待銀面。

雙方僵持了這般久,銀面終於肯露面邀他相談,共討今後之事。說實話,他接到這份邀約很吃驚。

據他所知,銀面的騎射兵也正趁胤韜剿他之際,沿著西魎河往上直攻滄州,勢如破竹。

銀面想趕在他之前,直搗黃龍府。而這個時候,他的一半鐵騎正在抗擊上將軍派來的五十萬大軍,死傷差不多一半。

呵,淮州一戰,從表象來看,是他與夏侯玄勾結,一舉殲滅宇文大軍聯合造反,後兩軍分工合作,他擋夏侯攻,一個趁勢拿下鄞州,一個在攻滄州。

實則,各自為王。

他自然不會放開淮州,而夏侯玄也不會,所以這次邀談如若是為合作,實在是有些說不過去。

而在雅間裡等了半晌,依舊不見銀面現身,卻讓那花娘一個接一個來敲門,說是要陪酒。

“滾!”他冷冷起身,打算離去。

這次的感覺,跟上次見到那個假銀面的感覺是一樣的,如若他沒有猜錯,他這次不可能見到銀面。

剛打開門,遇到了西滿樓的老鴇,女子一身露肩杏子黃,飛雲髻,腰肢款款向他走來,“三王爺,剛來就要走嗎?奴家正在給您溫酒呢。”

“是你給本王送的密函?”他面微冷,卻很鎮定。

“呵呵,王爺這是說到哪去了。”朱櫻笑得花枝亂顫,輕輕踏進門裡,“既然是銀面邀約,那他定是要來的,奴家只是代他先款待三王爺,莫讓三王爺冷落了。”

她瞧了瞧空空如也的門內,再笑道:“咦,我們西滿樓最紅的招牌三王爺都瞧不上眼呢,那可怎麼辦?我們這樓裡沒有比吲鳳更嬌美的姑娘了……”

“銀面幾刻來?”連胤軒俊顏沉靜,很有耐心跟她周旋。

“快了快了,可能正準備給王爺一個驚喜呢。”朱櫻掩嘴嬌笑,一張妝容精緻的臉,風韻猶存不顯年紀,再揮揮香帕子,讓門外的丫頭將水酒端進來,“來,你們將溫酒擱在桌子上,再把樓裡的舞娘樂師找來……”

“王爺?”連胤軒身後的侍衛小聲提醒。

連胤軒不做聲,薄唇緊抿,盯著這個忙得熱火朝天的女子。

朱櫻這個時候已端了杯水酒遞過來,嬌媚道:“還請王爺賞臉,讓朱櫻代銀面自罰三杯。”

連胤軒接過她手中的杯子,一言不語。

“請。”朱櫻這才拿起自己的杯子,對連胤軒做了個請的動作,掩袖連喝了三杯。

“王爺為何不喝,怕奴家在酒中下毒?”她放下空杯,眉梢挑得高高的,眸中淨是閃爍。

連胤軒沉眸不語,瞧了她一眼,仰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呵呵,王爺好膽量。”朱櫻即刻嬌笑不已,又舉了酒壺要為他斟滿,“王爺,奴家再為您滿上。”

說著,紅唇撅得高高的靠近過來,細心為沉默不語的連胤軒滿上,一臉風騷的笑。

連胤軒聞得她身上的香風,劍眉一沉。

片刻,她斟滿了酒,囑咐好了舞娘和樂師,腰肢一扭一扭,退了出去。

“王爺,我們真的打算等嗎?”等她退出去,連胤軒身邊的侍衛終於忍不住出聲。

“既然來了,當然等。”連胤軒穩穩坐在凳子上,利眸沉沉,看著面前的三個舞娘。

虎口已入,插翅難逃,他不如就會會這個朱櫻,而且,他現在可以肯定銀面就在此。

果然,一曲奏畢,絲竹聲停,舞娘和樂師都退了出去。一個全身墨黑,戴銀色面具的男子從走廊處走來,只是冷冷站在門口,盯著室內的他。

他劍眉揚起,勾唇冷笑。

好一個朱櫻,剛才聞得她體上香風,才讓他十分肯定上次偽裝銀面的人就是她,而這一次打著銀面的名號將他引至此,果然又是要取他性命!

雖然早有這層警惕,卻為她又找來個這樣的對手冷笑。

對面的假銀面,一瞧就知是個女子偽裝,瘦瘦小小的身子骨,一雙毫無神采的眼睛,沒有絲毫殺傷力。

沒有絲毫殺傷力的對手,他不屑出手!

但是隨即,他劍眉鎖緊,暗罵自己的輕敵!越是看似無害的敵人,才是最有殺傷力的!

“該死的!”他剛低罵完,果見那偽裝成銀面的女子剛才還一副嬌嬌柔柔的模樣,等見到他,陡然眸光一閃,抬起一鞭子就朝這邊甩過來。“啪!”的一下,他身後的那張八仙桌被直直劈成兩半。

他早已跳開了,惱的不是低估了對方的功力,而是錯估了對方是不是人!

那攻擊他的女子鞭鞭狠毒,直擊要害,所到之處風捲殘雲力道頗大,可是等他反守為攻了幾招,才發現此女子動作機械,雙瞳渙散。

也就是說,現在這個攻擊他的人是個沒有思想的人。

與活死人過招,不是拼招式,而是鬥體力,如若他沒有猜錯,這個活死人是被下了暗念的,所以除非暗念被解除,否則她不會停手。

他決定不再戀戰,帶著貼身侍衛從屋簷飛身而出,在屋頂一路無聲疾步,跳上侍衛為他備在暗處的駿馬,策向淮州的東大街。

女子自然沒有鬆口,一直在後面緊追不放,而且她追趕的速度了得,竟然能風馳電掣般捲來。鞭子一勾,將那落在最後的那匹駿馬甩到地上。

暗侍在與她纏鬥,既難守也難攻,被她逼得步步後退。

連胤軒勒了韁繩,眯眼瞧了遠處的西滿樓方向一眼,呵道:“不必與她交手,我們儘管出淮州!”

“是的,王爺。”那與女子交手的暗衛吃了她一鞭,不得不重策駿馬跟在後面出淮州。

等出城門,陡然從城牆撒下一道巨網,直直蓋向那拿鞭女子,將她網了個嚴實。八個守將在收網,漸漸將那女子捆起,卻在勒緊的那一刻,女子陡然狂吼一聲,將那鐵網掙得七零八碎,殘破不堪。

旁邊的人大吃一驚,不得不扔了網,舉著劍來擋住她對王爺的攻擊。

連胤軒坐在馬上冷眼看著這具沒有思想的女子屍體,突感蹊蹺。那個叫朱櫻的老鴇,直接聽命於銀面,這段時日對他的兩次追殺,到底是她的意思,還是銀面下的指示?

如若銀面要殺他,有足夠的理由,因為他們本為敵對關係;但是這個朱櫻以個人恩怨殺他,就有點讓人匪夷所思,他可清清楚楚記得沒有得罪過這樣的女人,除非她是違背主子命令在行事!

而他直覺銀面不會用這樣的方式殺他,所以一接到邀約,他便來了。呵,用活死人糾纏他,估計也就只有朱櫻那女人能想得出來。

此刻,他的將士倒了一批又一批,竟眼睜睜拿那個活死人沒法。抓又抓不住,殺又殺不了,這樣下去實在不是辦法,破除暗念?

他眯眼瞧著面前打得難捨難分的人,陡然發現那活死人竟不來追他了,只是拿著長鞭在攻擊他的暗衛,反而不去注意那些守城的將士了。

只有將士上前攻擊她,她才會甩鞭反擊。

他和他的暗衛,守城將士?

今日他穿了一襲棗紅色袍子,沒有穿大氅,而他的暗衛穿了暗紅色披風,守城將士則穿的是深色甲衣。

紅色!

他劍眉微皺,命令道:“取下你們的披風!”自己則翻身下馬,取了副將的甲衣穿在身上,朝那女子走過去。

果然,暗衛們脫下披風后,那女子攻擊的動作便停了,雙眼陡然失去神采,木木站在那裡。

他走到她五步之內,她依舊沒有反應。

原來暗念果然是紅色。他冷笑,伸手去揭女子臉上的面具,奇怪的是,女子察覺到他的動作,不但不反擊,反倒側首看他。

那雙死水般的眼睛竟然在對他說話。

她認識他?他的心頭猛然跳了下,隨即揭開了她臉上的面具。

一張青白無血色的臉,一雙大大的沒有神采的眼睛,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可是卻讓他陡然心疼。

更怪的是,他的腦海竟閃電般閃過一個穿鵝黃衣裙的少女擠在人群裡甜甜喊他大師兄的畫面。他明明記得自己沒有師妹的,這是怎麼回事?

他記得十年前自己曾管不住體內的魔性被送往岷山靜養四年,這四年裡有師父,師弟西門陪伴,卻獨獨沒有師妹。

而且他的腦海裡還記得一個自己曾烙下的月牙印,他記得自己咬過一個女子的肩頭,可是他對那個女子的樣子很模糊,也記不得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憑著心底的這份隱隱約約,他第一眼便對絳霜生出了一絲憐愛,因為雖記不得她的樣子,卻將女子的聲音刻進了心底,那樣刻骨銘心。

唯一遺憾的是,絳霜的肩頭沒有那個月牙印。

而面前的這個活死人,是不是他遺漏掉的那段記憶?

他心頭一緊,沉聲吩咐道:“將這個活死人帶回卞州,加強對西滿樓的監視!”

整個下午的時間,戚墚戚青帶著一眾兄弟抬的抬扶的扶拖的拖,終於將西北兩大街的重傷乞丐轉移到了城北荒僻的義莊。

一千多個人,將莊內莊外躺滿了一地。

映雪等西門的東西一送來,立即馬不停蹄開始用鶴丹調配擦身子的藥汁給那些人擦拭,並配了藥方,讓人分散開熬湯藥給他們服下。

鶴丹配了黃芪,在用艾草給他們反覆擦拭後塗上,而後用棉被給他們包裹,等待泡硫磺泉。

硫磺泉的問題還未解決,所以只能先進行到這,讓他們先外塗鶴丹內服加有黃連的湯藥,暫時制著。

而完成這些也不簡單,等映雪瞧了瞧滿地的“蠶繭”,輕吐一口氣站起身,才察覺月兒已經當空照了。

不好,忘記回府的時辰了!

她用袖子拭了拭額頭的汗珠,囑咐了戚墚幾句,連忙轉身就走。

“小女鬼,走那麼急做什麼?”有人叫住她。

“西門大哥,你沒回去?”她看到這個白衣公子竟然倚在一棵老樹下等她,而老樹旁是一塊墳地,陰森一片。

“不把你安全送回府,我哪敢回去。好了,現在終於把你等出來了,我們走吧。”西門輕笑,從那老樹下走出來,與她並排而行,“走吧,先帶你去淨手,瞧你一身泥,滾得跟泥人兒似的。”

“這裡沒有水,我們還是先回王府吧。”映雪讓他語裡的親暱弄得些微赧顏。

“沒事,我們只是順路。”西門絲毫不在意,長身玉立的身子瀟瀟灑灑往前走,輕笑聲灑了一路。

映雪跟在後面,不明白是什麼事讓這個男子今夜如此開心。隨即想到身後的那大片墳地,連忙跟上男子的腳步。

西門說的順路,是轉出這偏僻之地後的趕往王府路上的一家花樓,他二話不說,便讓一個叫青衣的花娘帶她去沐浴換衣裳,梳洗打扮片刻,又端了一些簡單的飲食來讓她吃下,才帶著她繼續趕往景親王府。

不過這次,他為她打了轎,弄了些胭脂水粉女兒家的東西放在轎子裡,站在轎子外笑道:“我們這個樣子是不是像在做見不得人的事?不如你直接告訴他疫病的事吧,免得他又橫醋亂飛。”

映雪坐在轎子裡沒有做聲。

西門停住腳步:“罷了,我還是不要進王府,先將你送到門口,再回我的溫柔鄉去。”

映雪這才撩開窗簾子,輕道:“今日多虧西門大哥相助,映雪才能為那些人施微薄之力,這份感激之情映雪無以言表。”

西門在外面靜靜聽著,陡然道:“看在小女鬼有這份憂國憂民的見識上我才願意出手的,呵呵,不曾想小女鬼小時候慈仁寬厚,長大後,不但國色天香,更有悲天憫世的情懷,真是西門我喜愛得緊……”

呃,這是什麼話?映雪俏臉微赧,將窗簾子放下了。

西門笑笑,住了嘴,“好了,王府到了,我就不進去了,你進去後如若一切安好,就給我吹一曲你小時候吹的那首曲子可好?”

映雪坐在轎子裡,輕輕點了頭,“好。”

隨即,轎子穩穩的擱在了地上,映雪拎著那些胭脂水粉從轎子裡走出來,回頭,哪還見得那白衣身影。

她微微一笑,拎著那些東西走進了景親王府。

府裡,太妃娘娘帶著青楚連絳霜蕭闌歆他們在水榭乘涼,邊吃果子,邊看一個專門從園子裡請來的小芳倌清唱幾句,其樂融融。

映雪走回自己的綠雪園,就要經過這個水榭。雖然不用穿過去,但也要從邊上繞過,湖心的人一回頭便瞧見了。

此刻,湖中心的幾個人正被那小芳倌逗得前仰後合嬌笑不已,卻依舊有人往這邊瞧過來,道:“母妃,姐姐回來了。”

寧太妃正在掩嘴笑,忽聽這麼一說,抬起眼來,旁邊的幾個女子也跟著靜下來。

寧太妃道:“既然回來了,就喊她也來聽聽吧,這小芳倌的嗓子挺不錯。”

“是。”蘇嬤嬤連忙從水榭裡走出來朝映雪走過來。

映雪提著東西,不得不朝水榭走進去,有種被人守株待兔的感覺。

進了亭子,寧太妃沒有責問她,而是道:“胤軒沒有跟你一起回來麼?”

“沒有。”

“恩,那你也坐下一起聽曲吧,挺不錯的。”寧太妃示意她坐下,依舊沒有追問她今日去了哪裡。

可是有人卻不放過她了,啟口道:“今日晚膳,姨母遣人去園子請了姐姐好多回來聽戲,都被回絕了,原來王嫂是出去了,呵呵,怎麼買這些東西不讓下人去,反倒自己親自去呢。我們都還以為王嫂和王兄一起出府了呢。”

“胭脂水粉這樣的東西,芷玉挑不好,我要自己買才放心。”

“呵呵,王嫂真細心,一挑挑到天擦黑,我們聽戲都聽好大一會了。”

青楚在旁邊聽得猛翻白眼:“我說闌歆妹妹,聽戲是你折騰,非要在這個亭子裡聽戲也是你折騰,我說你今兒個怎麼陡然這麼體貼,原來是在臨淵具網啊。”

“我的確是想請姨母聽戲。”

“那為何一定要折騰在這裡?我說在距離西居最近的望月亭,你偏不聽,非要跑到這裡……我就想不明白這裡哪裡好了,荷葉多,蚊子多……”

“好了,青楚,你少說兩句,在哪聽都不一樣嗎?別吵了。”寧太妃出聲制止她,示意映雪在旁邊坐下,“大夥兒靜靜聽曲,不要碎嘴,再聽半刻我們就散了。”

“恩。”這幾個女子才安靜下來。

映雪坐在那裡聽的十分不是滋味。

等太妃娘娘回西居歇了,她隨月箏一起回各自的園子。將東西交給芷玉,聽她抱怨了兩句,她靜靜站到了窗邊。

不知道西門大哥還有沒有等在外面呢?

自從嫁進這裡,她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