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門少奶奶 第七十八章

作者:黯香

第七十八章

連胤軒趕回卞州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遠遠的,便聽得王府裡傳來一陣繚繚笛音,不激昂,卻如小舟輕蕩湖面,一點一滴滲透到心底。

他翻身下馬,大步尋那笛音之處。

他知道這吹笛之人不是西門,因為西門不會吹這麼憂傷的曲子,而且還沒達到如此出神入化地步能用笛子說話。

這個吹笛之人在用笛音哭泣。

隨即,他隨那聲音尋到了四大主院後的那片園子,急切尋找,只是等他走到綠雪園門口,笛音嘎然而止。

他止步,站在綠雪園門口,考慮著要不要踏進去。

上次為毒蠍子的事,他罰了那千蓉二十大板,不曾想那小婢受不得皮肉之苦,在被扔出王府的當日就斷氣了,讓他想問個所以然都難。

而絳霜那邊,一口咬定不知千蓉揹著她做了這樣的事,說那日遊園回來,她還躺在榻上歇了半會,直到千蓉去拆那帳子,她才知曉有毒蠍子。

說完,便躺在他懷裡哭,哭得他的心都軟了。

當年絳霜讓那馮豐捉去,曾被他在臉上放滿毒蜘蛛啃咬傷口,以至悔容,所以絳霜現在對蜘蛛蠍子這樣的東西有強烈的恐懼感,見到會全身發抖甚至暈厥。

如若千蓉真是奉命行事,那絳霜如何有勇氣在那帳子底下躺了半會而不自知?但是這個千蓉拿主子的命去跟芷玉斗氣,未免太也大膽了!

再尋思這段時間府裡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他的心頭總是有股不安在衍生,兩個小婢慪氣鬥嘴,牽扯到主子,兩房主子一個是他喜愛之人,一個是他的王妃,在見到蘇映雪晶瑩淚珠的那刻,他以為自己錯得離譜;可是在絳霜的淚水面前,他又無地自容。

仔細想想,他寵絳霜,千蓉侍寵而驕也不是不可能,芷玉也是個急性子的丫頭,三言兩語不合就開始動手……為奴為婢自然都護主心切,想主子之所想,急主子之所急,但是也不乏膽大包天的丫頭,就好比當年的那個宛兒。

他大約記得這個宛兒原本是母妃房裡的丫頭,母妃見此女子心靈手巧乖巧溫順,便特意安排過來照顧他的寢居,有意讓她做他的侍寢丫頭。

當時他已帶絳霜進府,根本沒有碰這個宛兒的意思,遂等母妃一將人送過來,他便將宛兒打發到竹清院,讓她服侍絳霜。

宛兒服侍了四年後,就陡然發生絳霜被馮豐擄去之事。那個時候他並不知曉擄走絳霜的是北冀門,只因那一日是宛兒陪絳霜在竹清院玩鞦韆,而他出去狩獵了,等他回府,宛兒哭哭啼啼跪在地上,說是一個蒙面人突然闖進來,直接擄走了小姐。

他當時勃然大怒,暗暗吃驚,王府曲岸畫廊,花木山石,比比皆是,而且守衛異常森嚴,大白日的何以讓一個黑衣人擄走一個大活人而沒有一點動靜?

他沒有立即想到獨孤北冀。

隨後他密查府裡,才得知絳霜失蹤的那日,曾有一個給膳堂擔菜的漢子冒冒失失在後院找解手之處,後遇上給小姐端蓮子湯的宛兒,宛兒給他指點了一句,漢子便走了。

這是那日唯一一個闖入後院的人,隨即宛兒也以為小姐買胭脂水粉為由要出府,讓侍衛給攔著了,說是剛才發現了行跡可疑之人,禁止通行。

就這樣,宛兒沒有出成府,絳霜失蹤的事也被暴露了,守門的侍衛這才記起那擔菜的漢子在經過他們身邊時,車上的那個大籮筐被隨意搭了衣裳。

當時他們沒大在意,認為是那漢子嫌天熱,脫了衣裳。所以直接給他放了行。

能這樣放心,是因為一般情況下,這擔菜的人進出府都是要經過管事檢查一遍的,以防偷盜,確保王府安全。所以他們只需大致瞧一眼,便可以放行。

直到府裡出了事,才想起那漢子的異樣來。

後來順藤摸瓜,抓出了當初被人塞了錢財的負責檢查的主使者,那主使者又供出宛兒來,事情才一點點明瞭……只可惜那個時候,宛兒已經在竹清院服毒自殺了。

仔仔細細查了那宛兒底細,才知這小婢一直與北冀的人暗地聯繫,是北冀放在王府裡的內奸,而且這個奸細在身邊一潛伏就長達四年,居然沒有人察覺。

想到這裡,連胤軒的心痛了一下,放進綠雪園的腳步收回來。

其實沒有人知道他的內心深處是惶惶不安的,他自責自己的粗心,竟然將一個要傷害絳霜的奸細親手送到了絳霜身邊,而絳霜遭毀容凌辱後,曾有段時間自閉,不肯見任何人,連天真的性子也有了微微的改變。

是的,絳霜的改變是偶爾一瞬間的,比如,她在怒極的時候會打小婢,嘶叫得很厲害。而出事前的她,從不會動手打人,頂多只是躲在角落裡偷偷哭泣。其他時間都很好,一如既往的俏皮柔情,比之以前更細心,也更對他上心。

所以,面對現在的絳霜他更加自責愧疚,只能不斷的去彌補彌補,用犧牲蘇映雪的方式來保護她,允許她偶爾的任性,將她帶在身邊寸步不離。

而千蓉的事,他尋思了幾日,想了又想,還是決定相信絳霜一次。絳霜曾勸他狠一些,對蘇映雪不要手下留情,那是因為在絳霜的信念裡,蘇映雪還是敵人,她還不太明白蘇映雪目前的處境。

畢竟當初是他告訴她的這些,也教過她,面對敵人一定要狠。

而他對蘇映雪的微妙心理變化還不想讓絳霜知道,但他會盡量讓這兩個女人好好相處,一個給她王妃頭銜讓她安靜待著,一個放在身邊好好疼愛以求全力彌補。

蘇映雪殺他的那一次,他就當她是懸崖勒馬好了,雖然目前還未找出證據來為她平反,雖然他不相信是她做的,但她的的確確有過殺他的心。

就因為那一瞬間的猶豫,他決定不原諒她。

罷了,這個女人他不會放在心上的。

轉身,他大步往回走,卻陡然聽得綠雪園裡又響起一陣輕輕緲緲的笛音,這次,這陣笛音讓他心頭猛然一震,停住了腳步。

好熟悉的曲子!

這首曲子曾在他夢中出現過千百回,清晰入耳,每次都讓他記起一個小黑屋,想起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子貼著他,輕聲安慰他:“不是你的錯。”

可是夢境太凌亂破碎,總是在他拼命抓拼命抓差點要抓到什麼的時候,他陡然醒了。然後,什麼也沒有了,只記得絳霜的聲音。

絳霜有那個女孩的聲音,卻沒有他烙下的牙印,也不會吹笛譜曲,她會吟唱,會騎馬,會說順口溜,會帶著他躲避宇文的追殺,會……

是的,絳霜不會吹笛,卻救了他,亭亭玉立站在他面前,為他犧牲那麼多,他何以要對一個不存在的夢心心想念?

他固執的往前走,拒絕去聽那首夢中的曲子,努力壓住心頭的洶湧澎湃。

誰能告訴他,這是夢嗎?

如若是,他願意醒來。

“胤軒!”有人闖入了他的夢,淺笑盈盈朝他走來,“原來你在這裡,剛才問連鷹,連鷹說你往園子來了,還以為你是來碧雪園找我。”

“絳霜。”他用修長的指碰了碰女子的臉,從他的夢中醒來,原來果然是夢,笛子的聲音沒有了,四周一片寂靜,他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來找姐姐。”連絳霜輕道,臉上瞬息憂愁一片:“我萬萬想不到千蓉會這樣做,都是我平日放任了她,才讓她如此不知收斂,姐姐定是讓絳霜傷透了心,我現在來向姐姐請罪。”

“請罪?”連胤軒靜靜聽著,驀然有種不適感。絳霜身上有些微微的改變,但是那種感覺他又實在說不上來是種什麼感覺,就好象錯覺一般。

他道:“為何三番兩次來找她賠罪?本王以為你一直恨她的。”畢竟他娶了這個女人,多多少少傷害了絳霜。

絳霜仰面瞧著他,道:“我說過不恨你,畢竟她現在已經是你的王妃,我願意與她一起服侍你。”

“你願意和別的女人一起分享本王的心?”連胤軒眯眸,為她的這句話感到微微的不悅,她每次都是要他滿滿的一顆心,這次為何這般慷慨,讓他不舒服透了。

“胤軒,我當然不會與她一起分享你的心,你的心是我的。”連絳霜抓緊他的大掌,放在腮邊,輕輕摩挲,“她既已為你的王妃,從此我們就是姐妹,一家人就該和氣相處,推心置腹,我身為妹妹既然做錯了事,就該向姐姐賠禮道歉,這樣才能和和氣氣。”

連胤軒抿唇不語,複雜看著她。

絳霜抬起頭,緊緊抓著他的手:“當初是我們走錯了一步,才讓無辜的她捲入進來,是我們對不住她在先,所以我們要彌補。我不會介意你娶三妻還是四妾,只要你心裡有我,就夠了。”

“傻瓜,那你願意做本王的側妃?”連胤軒的眸子柔和下來,順勢攬她入懷,大掌撫著她的發。

連絳霜幸福窩在他懷裡,輕道:“願意,只要能在你身邊。”

“傻瓜。”連胤軒摟緊她,心頭的秤桿開始微微傾斜。

半刻,連絳霜從他懷裡退出來,仰望著他道:“胤軒,我現在要去給姐姐賠罪了,上次千蓉的事,實在做得有些過分,還有那次在小築的事,千蓉不該那般莽莽撞撞,尊卑不分去質問姐姐,都怪我沒管好她。”

“本王隨你一起去。”連胤軒墨眸更沉,牽著她的小手往綠雪園走。

此刻,映雪剛收起竹笛,正讓芷玉幫她放下盤起的長髮,準備脫衣沐浴。剛才吹了兩曲,她覺得心裡史無前例的舒暢,彷彿最近的罩在天空的陰霾都散了,讓她能暢快呼吸。

走到今日這一步,至少她還看得到希望,她告訴自己,越是將她如塵土般踩在腳底,她越要堅強的活下去。如若她垮了,芷玉和瀝安會茫然不知所終。

隨即輕柔一笑,拉下芷玉為她解長髮的手,裹在掌心,“芷玉,以後在府裡少說話知道嗎?不要只想著一心為我爭那口氣,忍一時才能風平浪靜。”

“小姐,芷玉知錯了,以後會慢慢的改。”

“恩。”她輕笑,用指輕壓芷玉的唇角,“還疼嗎?”

“不疼。”芷玉搖頭,笑道:“小姐,今日你又開始吹曲子了,是不是有了心思?”

心思?

她輕壓濃密的睫扇,垂眸:“我的心思,從來是你和瀝安,我希望你們能平平安安。”

“可是小姐,你剛才那首曲子好憂傷,聽得芷玉心裡酸酸的。”

她抬眸,輕輕一笑:“那是婉轉,不是憂傷,是我剛才有感而發吹出來的,表送別。”

“呃?”芷玉更加不解了,“小姐你送別誰?明明很憂愁。”

“一個哥哥。”映雪抿唇淺笑,站起身褪衣,“好了,再說下去水就要涼了。”

“好吧,小姐不願說就不說。”芷玉嬌笑,就要過來幫她寬衣。

“王妃娘娘。”這個時候,從外屋跑來園子的小丫頭,急道:“王妃娘娘,王爺來了,帶著三小姐已進入園子。”

“什麼?”芷玉嚇得連忙幫映雪把褪到一半的衣裳穿回去,抱怨道:“這個女人又來做什麼?小姐,她真是陰魂不散!”

映雪倒是不慌不急,用眼神示意她別再說,將外衣輕輕攬了,披著長髮走到外屋,“王爺。”對那剛進門的高大男子安靜欠身。

再靜靜瞧了連絳霜一眼,“妹妹也來了。”

連絳霜對她柔柔一笑,放開躺在連胤軒大掌中的小手,去接後面婢面手中的幾盒珍貴補品,“姐姐,妹妹這次是向姐姐賠罪來了,都怪妹妹粗心,讓千蓉一時想不開做出糊塗事,誤會了芷玉。聽說姐姐最近身子不大適,帶了些補品給姐姐補補身子,還請姐姐接下。”

映雪不接,黛眉一抬,望向旁邊的連胤軒。

連胤軒也望著她,出聲道:“收下吧,這是絳霜的一番心意。”

映雪依舊沒有去接那些東西,瞧著面前的兩人:“妹妹總是有心,不是你的錯也拼命往自己身上攬,真是讓姐姐慚愧無地,呵呵。只是這東西姐姐可不敢收,怕收了,又要鬧出什麼不識好歹的話來。”

“蘇映雪!”連胤軒立即氣得俊臉發青,“絳霜已經放低身段給你認錯了,你還想怎樣?”

映雪掀唇:“妹妹身嬌體弱,弱柳扶風更該補補,我這個做姐姐哪好意思收這些補品,如若收了,就怕下次又遇上什麼事,不小心將妹妹撞倒在地摔疼了王爺的心肝,那可罪過了。”

“你!”聽到這裡,連胤軒的眸子冷起來,一把抓起那堆補品往桌上摔下,“收起這些伶牙俐齒!這些東西就當是千蓉給芷玉的賠禮,還有,以後給本王安安靜靜呆在這個園子,少惹事!”

“多謝王爺教誨,臣妾好生感激。”垂首,盈身。

連胤軒瞧著她的發頂,心頭的怒火無由翻騰,捲成一窩蜂:“果真不識好歹!絳霜比你明事理多了!”瞪她一眼,怒氣衝衝甩袖轉身。

“臣妾恭送王爺。”他身後的女子還在淺笑盈身。

“該死的!”他氣得腳下生風,走得飛快。

連絳霜在身後追得吃力,喘息道:“胤軒,等等我,走慢一些。”

他這才緩下來,讓連絳霜跟上他的腳步,陡然側顏問道:“上次是她出手推你,還是芷玉推你?”

連絳霜沒料到他會有此一問,愣道:“哪一次?”隨即又道,“胤軒,都是絳霜自己不小心摔倒的,不關姐姐的事,你莫要責怪姐姐。”

連胤軒卻盯著她不語,半晌眸光一閃,拉著她的手往碧雪園走,“今夜本王在你那歇下。”

等這兩個人離去,映雪坐到了凳子上,補品的盒子摔了一桌,芷玉在旁邊邊撿邊罵:“這女人不知又在玩哪一齣,連王爺也給矇蔽了,王爺也真是的,瞎了眼了,姐姐這麼善良的人不愛,非要愛那個蛇蠍女人,哪天被毒死都不知曉……”

“芷玉!”映雪喚住她,雪顏暗沉:“剛才答應我的話呢,安安靜靜做我們自己,其他事不要管。”

“可是人家都欺負到我們頭上了。”芷玉委屈不已,將那些剛撿起的盒子“啪”的往地上摔,“這個死女人,誰稀罕她的東西,拿去餵狗也不要,我這就將它扔出去。”

“不要扔!”

“小姐你不怕被毒死就儘管留著好了。”芷玉賭氣。

映雪靜靜瞧著她:“不要扔,留著還有用,外面有很多人需要。”

“小姐是說那些乞丐嗎?”芷玉這才些微消了心頭火,將那些東西輕輕擱回桌子上,“他們的病好些了嗎?”

“沒有。”映雪娥眉輕蹙,淡淡憂慮,“是有人故意妄生事端,止不住的。”

“那我們告訴王爺去,讓他來管。”

映雪抬眼,望著窗外:“他現在正在氣頭上,加上個連絳霜,只怕聽不進我半句。”

芷玉在她旁邊坐下來:“雖然王爺比較袒護那個壞女人,但也不是是非不分,分不清事情的輕重主次,況且這事非同小可,如若小姐早一日讓他知曉,那麼受傷的人也會少很多。”

映雪靜靜聽著,依舊望著窗外。

“小姐,你在踟躇什麼?我們馬上告訴王爺去。”芷玉急性子,見小姐半天不出聲,站起了身,“小姐你不必理會剛才的事,你沒有錯,只怪那連絳霜太不要臉,活該被罵,而且這一事歸一事……”

“不管了,芷玉這就去請王爺來。”說著,已裙子一撩,急匆匆往外面趕了。

“芷玉!”映雪坐在那裡,的確被芷玉說中了心思。這樣的情況,她寧願不說,但是芷玉說得也有理,一事歸一事。

所以,她選擇靜靜等在那裡。

而那邊,連絳霜正在為連胤軒寬衣,旁邊的浴桶熱氣騰騰,紫衣紫煙靜靜守在旁邊。紫煙是在千蓉被趕出王府後,直接讓連絳霜要過來的,不再服侍東漓主居,而是跟著連絳霜走。

她倒也乖巧,該退時退,該說的說,該靜默就靜默。就如此時,她將為王爺準備好的乾淨衣裳放在架子上,瞧了內裡曖昧的兩人,輕輕退出去。

剛走到門口,有人敲了門,是芷玉的聲音:“王爺,小姐請您過去一趟,有急事。”

內室的連胤軒聽得,停住了走向浴桶的腳步:“什麼事?”低沉醇厚的聲音中帶了一絲吃驚,難不成這女人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要向他道歉來了?那可奇了!

連絳霜站在他身後不悅的挑眉,對門外道:“王爺歇下了,有事明日再說吧。”

門外的芷玉不肯離去:“王爺,的確是很重要的事,只需耽擱您一刻時間。”

“胤軒……”

“好,本王馬上過去。”連絳霜正要開口,連胤軒卻搶在她前頭出聲了,並已開始穿回衣物,“本王去去就來,你先歇下。”

“我……那你早點回來。”連絳霜本想再撒嬌兩句,見男人邊穿軟靴邊在安慰她,不得不壓下性子努力讓自己善解人意,“我等你。”

“恩。”連胤軒瞧她一眼,大步走出去。

他隨芷玉重回綠雪園,心在莫名雀躍著,這樣被請的感覺很棒,因為每次都是他霸道的闖入她的世界,他說一,她絕不說二,總是默默承受。這次,她倒是自主邀請他走進她的世界來,主動說她的事,讓他如何不激動!而他們剛剛才為絳霜的事吵翻了嘴,下刻她便火急火燎的將他請來,莫名的滿足了他的某種微妙心理。

他當然期望她為剛才的話道歉,但更期待聽到其他的話,除了“滾”字。

呵,他想他是瘋了,總是記得她在地牢對他說的那句“滾!”,那個時候,這句原本讓他勃然大怒的話竟讓他暗暗欣喜,只因這句話告訴他,她有繼續活下去的念頭,她吼,表示她還有力氣,她在發洩。

呵,被罵還這樣高興,他果然瘋了。

重新折回綠雪園,見到她已將外衣穿戴整齊,長髮挽起端莊的髻,靜靜坐在窗邊看月亮。她的睫毛很長,卷卷的,如一排扇子。側臉標緻柔和,下巴姣好,脖頸纖細而修長,香軟的身子骨曲線玲瓏,凸凹有致。

他從來知道她很美,從第一眼就知道了,只是這刻,感覺她望月的模樣更似廣寒宮的月仙子,一身的孤獨寂寥,讓人心疼到骨子裡。

“找本王何事?”他打斷了她的幽思,高壯偉岸的身子在她面前站定。

她回首,眼梢溼潤潤的,立即起身請安,“王爺。”

他故意負手而立,瞧著她:“知錯能改,為時不晚。”

她輕笑,望著他:“臣妾沒有錯,何來知錯?今日請王爺來,是為其他事。”

“噢?”他挑眉,在軟榻上坐下,聞著香爐裡沁人心脾的檀香,心頭沒有失望,反倒雀躍。

她這才在他對面坐下,為他添了一杯香茶,道:“王爺是否發現街頭的乞丐越來越少?”

他沉眸:“你又出府了?”

她唇角噙笑,抬眸瞧他:“臣妾出去散散心,也不允麼?”

他盯著那兩片水嫩嫩的紅唇,心頭在騷動:“當然可以,只要你不妄想飛出本王的手掌心。”

“呵呵。”她反倒不瞧他了,垂眸輕道:“卞州城內最近感染了一種蠕蟲病,王爺可否知曉?”

“蠕蟲病?”他皺眉,視線追逐著她,“你是說那些乞丐身上不是爛瘡,是蠕蟲?”

今日路過城東的一條巷子,大老遠聞到一股熏天惡臭,他覺怪異,遂讓下屬去瞧了瞧,結果查出是生了爛瘡。

由於是大熱天,故散發惡臭。

他沒做多想,便回了府,此刻,他不知道這個女人是不是在危言聳聽。

只聽對面的女子又道:“這蠕蟲體形微小,很難用肉眼辨別,從病例腐爛症狀看,似乎是爛瘡,實則是蠕蟲導致,腐蝕體膚,然後如疫病般傳染。這種情況已出現半個多月,放藥禽的主使者卻仍沒住手。”

“你是說有人在故意製造疫病?”他斂眸,聲調不高不低:“本王要如何相信你的說辭?”

她回視他,突然想起一個最重要的問題,不答反問道:“如若蠕蟲感染嚴重,王爺會如何處置這些乞丐?”

他微微思索,沉聲道:“如若人數太多,已到不可挽救的地步,本王會一把火讓他們安息。”

“那如若還有救呢?”她急問。

他瞧瞧她的急切,好心情回道:“如若還有救,便救,不能讓本王的子民無辜枉死。”

“那臣妾帶王爺去個地方,以證明臣妾的說辭。”她有他這句話就夠了。

他挑眉:“現在出去?”不起身。

“越早越好,希望王爺能見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他盯著她認認真真的水眸,冷笑道:“原來王妃這半個多月都不安於室,還真是讓本王不放心呀。”

“臣妾只是不能見死不救,請王爺慎言。”這個男人,她真有些後悔跟他說這些了,早知道他不會這麼好說話的。

她有些惱,道:“如若王爺執意不管,那請王爺請回吧,就當臣妾什麼也沒說。”這句話雖然有些忤逆他,但她就是想說。

這樣嚴重的事,這個男人竟充耳不聞,反倒執著於她出不出府的事,實在是讓她失望透頂。除卻連絳霜的事,她還是些微欽佩他的,欽佩他能殺退宇文祁都,滅掉馮豐,一舉反擊。

而他剛才也說了,能救則救,萬萬不能讓無辜生命枉死,難不成說著玩兒的嗎?!

她惱自己輕信了他。

“呵呵。”聽她如此一說,他反倒笑了,站起身往門外走,“本王且相信你這一次,走吧,趕在亥時前回來。”

她望著他挺拔的背影,不知該惱還是該喜。

半個時辰後,他的馬車終於到達了城北的義莊,他布簾子一撩,爽快的下了馬車。而後猿臂一伸,將正準備自己下車的她抱下了馬車。

她沒想到他會摻她,如驚弓之鳥跳開一步。

他不做聲,靜靜看她一眼,舉步往前面的火光走。

那些火光是戚墚他們在燻驅蚊草,一簇一簇的,到處都是,讓空氣中飄散著一種濃烈的香味。

荒地上有微微的夜風,很涼快,但空地上卻囔熱聲一片。原來是那些包裹著棉被的傷患在吵著要卸掉被子,而戚墚他們在阻止,忙得不可開交。

她隨前面挺拔偉岸的男子走過去,叫了聲:“大家不要卸掉被子,不然鶴丹的藥效會散掉,先忍一忍好嗎?”

大家的聲音立即歇下來,齊刷刷朝她這邊望過來。

“你們是誰?”戚墚沒認出女裝的她來,卻多瞧了冷顏的連胤軒一眼。

“戚墚,我是蕭公子,認不出來了嗎?”她不得不朝那雙胞胎兄弟走近,站在火光下讓他們認清她的模樣。

連胤軒卻一把抓住了她,不讓她與兩兄弟靠得太近:“這些乞丐,都感染了蠕蟲?”他也明顯是讓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的。

“恩。”她歉意的對兩兄弟笑笑,再耐心拉著他來到最近的那個包裹棉被的乞丐面前,蹲下身子指著那些爛瘡道:“王爺你瞧,這些瘡的每塊瘡面至少有巴掌大,腐爛從內而外,傷口有膿臭卻不見膿水,說明是蠕蟲在感染,而這蠕蟲的傳播速度也隨著天氣的炎熱越來越快,如若我們不盡快給他們治癒,這蠕蟲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