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門少奶奶 待望(一)
待望(一)
映雪搬回了昭陽的茞若房,鳴鸞殿也沒有人來接她回去,連問音訊的人也沒有,而她與連胤軒在鳳鸞殿的那一別,似乎成了永別。他不傳召她,也不過來,更不要她過去侍寢。
這樣的日子一劃就是大半個月,楚幕連天天給她端來安胎湯藥,偶爾陪她出去走走,散散心。她有時會問些蓮鞝的事,楚幕連每次都不深不淺的答一下,而後快速轉移話題。
她知道他是不想讓她擔心,或是又如上次般做出那樣的決定,傷害身邊的人。於是久而久之她也緘默不問了,安安靜靜的用膳,養胎。
這日用過晚膳,宮女們剛將燈點起來,隔壁的披香閣大門突然讓宮人打開了,芷蘭向她稟報說,是皇上下了密旨,恩准楚御醫在裡面搜尋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不管尋到東西與否,都不得逗留。
她一聽這話,立即穿了薄薄的披風,提著宮燈,疾步往那邊趕。楚幕連說過湄顏示意他往披香閣裡尋,可以找到解救蓮鞝的方法,所以她一定要看看。
等過去那邊,才發現門口守了一大排侍衛,不讓進。而楚幕連竟是隻身進去,不帶一個侍從。
她撥開阻擋她的侍衛,執意進去。楚幕連看她一眼,什麼話也沒說,一人提著一盞宮燈,走在野草叢生的大院裡。
院子裡沒有掛燈,黑乎乎的,隱約只見得排排殿宇,棵棵飄香的杏花樹。走在前面的楚幕連沒有往殿裡走,反倒往偏處前行,蹲在一棵老杏花樹下撥開那堆落葉。
隨後找了把花鏟,一鏟一鏟的挖。
她提著燈站在旁邊,看到他挖出一個上好的小紅木箱來,低呵一聲:“湄顏果然沒有騙我。”那模樣分明是驚喜的。
打開木箱,只見裡面躺著一顆女子拳頭大小的夜明珠,試著將宮燈拿開,就發現那珠子通體泛著一層妖冶的淡紫光,而且珠肚子裡是透明的,流光溢彩。
“摸摸看。”楚幕連示意她,道:“也許它能感應你這個鞝女。”
映雪將珠子小心翼翼捧在掌心,剛一接觸,腦海中驀然浮現嫵塵哇哇大哭的臉,她嚇了一跳,差點將那溫熱的珠子扔開。
楚幕連笑了一下,接過那珠子站起身,“看來這珠子還未失去效用,我過幾日將它拿回蓮鞝交給血鳶,這樣蓮鞝就有救了。”
她聽得雲裡霧裡:“剛才是我感應了它,所以它能幫我預知嗎?”
“嗯,你心中最想的誰,它就能感應誰。以前湄顏就是用它來為宇文辦事,做了不少錯事。”
“既然如此,我可以預知到救蓮鞝的辦法了?”
“不可以,因為現在有旁女存在,你不能恢復你的預知能力,不信你再摸摸看。”
映雪再次將那珠子捧在手心,這次果然什麼反應也沒有。
“你放心,湄顏說只要將這珠子拿回去,血鳶就會有辦法救蓮鞝。再過半個月,我就回蓮鞝。”楚幕連道,將那珠子放回小木箱,重新提了宮燈往外走。
這次兩人走進了湄顏曾經住過的寢宮,看著那張帳子髒破的大床:“映雪,你和絳霜就是在這裡出世的,是湄顏的婢女幫你接生,而降霜是產婆接生。”
“嗯。”映雪撫撫那帳子,腦海中一一閃現朱櫻的話,悲慼道:“我不想走她的老路,所以楚幕連你能帶我離開嗎?”
“帶你離開後,你能去哪裡?蓮鞝你是呆不下去的,而我也要回蓮鞝,不能常伴你左右。”
“我想去卞州,或者去安山找明淨。”她想念芷玉了。
“只要你想明白了,我可以帶你去,不過前提是連胤軒肯放人。”楚幕連冷靜道,提著燈往外走了:“聽說他這段時間除了上朝經常呆在鳴鸞殿不出來,不召喚任何妃嬪侍寢,連絳霜也不肯見,只怕難以請辭。”
“是嗎?”她淡淡回應,隨他走出去,卻是站在披香大門口問道:“蓮鞝真的有救?你沒有騙我?”
楚幕連抿唇看著她,輕輕點頭:“真的。蓮鞝有救,不必將旁女沉海,也無需你生個小鞝女,你們倆姐妹只需好好過自己的生活。”
“我會的,只要絳霜不要太咄咄逼人。”她道,轉身的瞬間俏臉沉下來,黛眉緊蹙。這就是她與湄顏的不同之處,共侍一夫,姐妹相殘。
“映雪。”楚幕連在她身後喚她,非常嚴肅:“近日你喝的湯藥都由我打理,其他人送來的一律不能喝。”
“嗯。”她回首輕輕一笑,走回殿裡去。連楚幕連都察覺到什麼了嗎?
“娘娘,剛才小公主的奶孃過來了一趟,說小公主近日一直哭,奶水也吃不下,瘦了好多。”她剛進門,芷蘭就這樣對她稟報道。
她嚇了一跳,心兒一下子揪起來:“太后娘娘對她做了什麼?”難怪剛才看到嫵塵哇哇大哭的臉,原來是真的。
“回娘娘,奶孃說太后娘娘只是每日逗小公主玩,並沒有給小公主喂其他的東西。”
“擺駕去長寧宮!”
寧太后剛從清泉宮回來,靜養了幾日怒氣也散了些,正想過過安寧日子,昨夜身上卻突然奇癢難耐,怎麼泡澡也難以消除。而她的小孫女讓她抱了後,也大哭不止,不肯吃奶。
這次她沒有為難映雪,直接讓她進來了,由她親自去哄嫵塵。豈料嫵塵被抱在映雪懷裡也不肯止休,餵了奶也不行。
“母后,您對嫵塵做了什麼?”映雪探探小嫵塵的額頭,再瞧瞧她的眼瞳,急上心頭。這分明不是平日的哭鬧,嫵塵嘴唇微暗,舌苔發白,明明是病了。
“你覺得哀家會做什麼?”寧太后為映雪的話有些怒,道:“哀家每日將她養得好好的,親自陪她玩逗她笑,你以為哀家會傷害自己的親孫女?”說著,手肘上又癢起來,忙讓蘇嬤嬤去給她取止癢的精油,忍得牙癢癢。
映雪也看出了她的異樣,蹙眉道:“母后對花粉過敏?”而嫵塵的身上,也分明有絲淡淡的花香的,只是讓奶香蓋住了,難以識別。
“哀家對花粉不過敏。”寧太后挑眉,邊讓蘇嬤嬤給她抹精油,邊道:“哀家差點忘了你是懂醫的,而且醫術不輸太醫院的御醫,不如我們就地取材好了,你給哀家看看是什麼病,哀家日後准許你每日來看嫵塵。”
映雪一聽,對這話有絲反感,又想起她以前多她們姐妹所做過的種種,心頭更生一股嫌惡。不過嫵塵病得蹊蹺,在她身上找癥結又有何不可?
她將嫵塵交給奶孃,一步步朝這笑面狐走過來,用手指碰了碰太后手肘上的紅斑,道:“母后確實是花粉過敏,不知母后今日賞過什麼花?”
“今日哀家抱著嫵塵去過後花園,什麼花都賞過。”
“那接觸時間最長的是哪種花呢?”
“牡丹,此節令正是牡丹爭豔時,哀家不免讓那百花之王迷了眼,多賞了片刻。不過哀家對牡丹花粉不過敏,而且身上並沒有牡丹香。”
寧太后確實沒有花粉香,只有香露的味道,因為她已經沐浴過好幾次了,擦了精油,早已把原先的香味給散去了。
映雪也知這一點,沒有再駁斥她,而是道:“兒臣想用銀針給母后試試這紅斑,看是不是毒粉。”
“尹兒,去取銀針。”寧太后一點也不含糊,立即吩咐了,看著映雪:“如果你不是湄顏的女兒,我一定會放你一條生路的,只可惜你偏偏是……宇文我會好好的折磨,蕭吟鳳我也會讓她老死皇陵,至於你和連絳霜,只要你們能讓我嚥下湄顏帶給我的這口氣,我也可以讓你們在後宮有一席立腳之地。”
映雪聽著,接過蘇嬤嬤遞過來的銀針,細細旋下,道:“母后真的打算不救月箏嗎?她是你最中意的皇后人選,對絳霜下醉紅花,栽贓於我,一刀除去我們姐妹倆,然後順理成章爬上後位。”
“沒錯,這丫頭曾經是想做皇后,想做胤軒的女人,但是任我如何勸誘,她都沒有膽子去做。我告訴她,只要她站在我這邊幫我做事,我就能助她做皇后統領後宮……只可惜她太沒有心眼,不懂見縫插針……而醉紅花不是我讓她去下的,她也沒有做這件事,是替人背了黑鍋……”
映雪將針拔出來,瞧了瞧:“這是一種很罕見的毒粉,毒性不大,卻很長久,估計沾久了,會有性命之憂。請問太后娘娘,今日可是吃了海味?”
“今日太后娘娘的午膳有海蟄……”
“嗯。”寧太后接話,道:“哀家經常茹素,今日與皇兒一起用膳,便吃了幾口海蟄。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倘若不吃海味,這花粉便沒有問題,但是吃了,就能變成毒粉。”
“你恐嚇哀家?”
“兒臣不敢,兒臣只是推算而出,如果母后不信,可以召太醫院御醫來確診。”
寧太后眉梢高高挑起,臉上似怒非怒,陡然笑著道:“賞花也能沾毒粉,這個人膽子可不小啊!”
映雪也心下一驚,想起了絳霜送給她的那盆金牡丹,那盆牡丹她天天會看,但是沒有用手去碰,只是讓芷蘭打理的。
“今日你為哀家查出了這一層,那哀家就賣你一個人情,告訴你個秘密。一年前的那包七日絕命,確實是哀家從那個瘋女人那裡取來的,只是那個瘋女人唬哀家,說中毒者七日就可斃命。那個時候哀家是讓冰芝事先將它抹在了新房的新娘飲交杯酒的杯口上,因為哀家知道胤軒要洞房的人是連絳霜,不是冰芝,卻不料連絳霜黃雀在後,直接將那杯子換出,讓你這個親生姐姐去飲那杯毒酒……呵呵,你不知道吧,胤軒休棄你的那一天,你的妹妹才是坐在洞房裡的真正新娘子……她早已巴不得你死了……”
“想要我死的人明明是你,不是絳霜!”這算什麼鬼秘密,她分明是想離間她跟絳霜的關係,推卸自己的惡行!誰都知道是她要殺她,回春知道,亞父也知道。
“信不信由你!”寧太后冷冷的笑,眸中閃著看好戲的光芒,“哀家想要你死不假,因為你是湄顏的女兒,你三番兩次想害死胤軒,鬧得我景親王府不得安寧……
不過你妹妹想除去你這個情敵更是司馬懿之心,呵呵,你也不要說哀家離間你們姐妹情分,在爭男人面前,有什麼姐妹情可言,何況還是分散多年的姐妹,怎麼比得上生死相隨的男人……今日的事哀家雖還沒開始查,但你我心裡都有數是誰,花出了問題,哀家會是第一個有事的,然後便是嫵塵……”
“兒臣想親自照料嫵塵,望母后恩准!”映雪跪在了地上,不肯再說絳霜的事。
寧太后笑笑,讓她起身,示意奶孃將嫵塵交給她,道:“你一直擔心哀家會傷害嫵塵,但是你忘了嫵塵體內流的是我們赫連家的血,是胤軒的骨肉,所以哀家寧可傷害你,也不會傷害哀家的親孫女。今日哀家就讓你將她抱回去養傷,病好後再抱過來……”
“謝母后!”映雪忙將哭泣中的孩子抱過來,沒有再看太后,轉身走出去。芷蘭等在門外,見她將嫵塵抱出來了,忙道:“娘娘,要奴婢去請楚御醫嗎?聽說今夜是楚御醫執勤……”
“嗯,快去請。”
半個時辰後,楚幕連讓芷蘭重新請過來了,只說剛剛在皇后娘娘那邊看脈,順道過來。
他對嫵塵嘴唇微暗的樣子沒有太大反應,只是讓隨侍去煎了副藥過來,讓映雪喂孩子服下。映雪喂下藥後,便給孩子換尿溼的衣裳,給孩子洗澡,才發現嫵塵身上也起了大大小小的紅斑,跟寧太后的差不多,不過比她的更嚴重。
她一下子懵了,喚了奶孃來問一番,奶孃說除了餵奶並沒有給孩子吃其他東西,而且自己也沒吃過海味。那麼……
“嫵塵的體內有東西對不對?”她放開貼在孩子肚皮上的手,失望的看著楚幕連,“你們為什麼要瞞著我?連胤軒他也知道的,對不對?”
“知道。”楚幕連冷靜承認,眼眸一眨不眨看著她:“他是怕你擔心,才瞞著你,怕你做出傻事。不過你放心,我馬上要回蓮鞝了,我會找血鳶拿解藥將蓮蠱引出來……”
“那現在呢?”嫵塵才半歲,這麼小的孩子,能怎麼折騰嗎?她突然好怨血鳶,蓮鞝的島民是人,嫵塵就不是人了麼?為什麼要用這麼卑鄙的手段!而楚幕連呆在她身邊,原來是為了做給血鳶看,不讓她傷害嫵塵,只有這樣島上的人才一直以為她懷的孩子是楚幕連的,連胤軒也一直瞞著她。
“沒事,只要不接觸香味濃烈的花,蓮蠱不會遊動。”楚幕連安慰她,為嫵塵輕輕點了幾處穴,道:“金色的花香很濃的花不要碰,蓮花也千萬挨不得,現在我幫她鎖住了蓮蠱的活動範圍,暫且不會有事。”
映雪聽著,在給嫵塵穿衣裳,而後抱到搖籃裡,對芷蘭道:“芷蘭,把你的袖子挽起看看。”
芷蘭聽話的將手肘露出來,果見上面也同樣是斑斑點點,觸目驚心。
映雪的心一下子涼了,看向臉色沉重的楚幕連:“她的矛頭果真是我,她知道嫵塵中了蠱蟲,但是她是如何知道的?”
“是我給她提起過。”楚幕連不置可否,眸中也有抹失望閃過,道:“之前她問過關於你的情況,我以為她是想了解你這個姐姐,便一一告知了。剛才她執意讓我給她看脈,也不忘問起你腹中胎兒的事。”
“只要我吃過海味,碰過那金牡丹,那我肚子裡的孩子就不保了。”映雪這才明白過來,走到門前,望著廊下那盆爭芳奪豔的金牡丹,笑道:“連親生姐姐也不肯放過,她已經瘋了。”
楚幕連也無言以對。
*
連胤軒一直在暖日閣批閱奏摺,旁邊龍涎香繚繞,清新宜人,他卻雙眉緊鎖,筆尖停在某一處。
將宇文祁都關了一陣子,他的母后天天去折磨,將往日宇文對他們母子的折磨全數討了回來,那日聽到他的暗衛如此報告,他感覺自己的心在泣血。
母后溫柔嬌弱,賢惠過人,曾被父皇封為“淑德貴人”,讓后妃效顰。父皇駕崩,母后處於弱勢,處處被欺,他惜之憐之,努力做一個孝順兒子。只是立絳霜為後後,母后漸漸展露了她有仇必報的性情,她不滿映雪也不滿絳霜,只喜歡月箏。這些他可以理解為湄顏犯下的錯,畢竟當年湄顏夥同宇文陷害父皇,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但債有頭冤有主,他不能恨映雪姐妹,只恨宇文和蕭吟鳳。
他從來不知道一個女人的報復心會這麼大,擱了這麼多年,還是無法忘卻。父皇不愛母后,母后暗自飲泣,終日以淚洗面。這樣的日子伴隨了他十幾年,想忘也無法忘。卻在今日,他突然開始惱母后對映雪的苦纏不休。
剛剛有人來向他稟報長寧宮那邊的情況,只道太后突然肯讓映雪將嫵塵抱了回去,並因身上奇癢難耐連著沐浴了三次。
也許將嫵塵放在母后身邊是一種試探,他想試試母后對他在意幾分,想確定七日絕命真的是母后對映雪的趕盡殺絕。如果真的虎毒食子,他該怎麼做?
現在囚禁母后的決心,只差那麼一步了,不管是不是忤逆不孝,他都不想看到他的後宮成為一片血雨腥風。
“皇上,去宗正寺的時辰到了。”
“嗯。”他這才將筆擱下,闔上奏摺,厲聲道:“去傳西門過來,朕要跟他一起去宗正寺。”
“回皇上,西門公子已經在殿外候著了。”
“好,起駕吧。”他起身大步邁出去。
等到了宗正寺,月箏已經讓人帶出來等候著他了,他撤了所有人,只留西門在此,對月箏道:“有話你就直說。”
月箏穿了一身素白,髮髻上沒有插珠花,神情非常低迷,她道:“罪妾沒有話說。”
連胤軒讓她的話弄得眉頭挑了一下,道:“你應該知道朕將你關於此,卻久不審你的理由。你告訴朕,母后到底有沒有讓你傳那道密旨?”
“胤軒,之前她不都招供了嗎?你還想聽到什麼?”西門在旁邊插話,笑了笑:“你不敢相信你母后如此惡毒?但是事實擺在眼前,你逼她改供詞也沒用。一年前你母后給映雪下七日絕命,就已是蛇蠍心腸……你昏迷那段時日,你母后更是
執意讓映雪做和親公主,現在又安插眼線在映雪旁邊,打算來個一箭雙鵰……都做到這份上了,你還維護你母后,你有沒有想過映雪會有多傷心?”
連胤軒眉一皺,冷睨他一眼:“如果你不做司馬,朕就遣你出宮!”
西門唇一撇,乖乖閉嘴,而後悠閒的在室內踱步起來,一會摸摸這個,一會看看那個,好不愜意。
連胤軒沒有受他干擾,重新盯著不肯抬頭看他的月箏,冷道:“那日在長寧宮你明明說過你沒有做過,今日朕給你機會翻案……”
“翻案?”月箏陡然苦笑一聲,抬起頭來:“皇上,你還看不出來嗎?月箏不想在這夾縫中活下去了,月箏活得很痛苦,但是你看不到,所以今日,月箏寧願背這個黑鍋!”
“月箏!”連胤軒聽得臉色微變,薄怒:“如果真是你做的,我會對你很失望!”
“但是你親自抓的我!”月箏指責他,字字見血:“映雪和月箏,你首先選擇犧牲的永遠是月箏,所以月箏想借太后之手爬上後位,讓你正視我,哪怕是一眼也好……皇上你不知道的是月箏用姐姐的子母果虜獲了太后娘娘的心,取得太后娘娘的信任,而後為太后娘娘辦事……”
“辦了些什麼事?”連胤軒俯視著她,“每日陪母后聊天散心?為她作畫?知曉母后所做的一切?”
“母后說讓月箏做皇上的皇后,月箏心動了,派人將雜役房的老宮女雲伝推入深井……因為母后說這個雲伝是當年的漏網之魚,必須滅口,於是月箏……”
“說清楚些。”
“不久前這個老宮女突然接近姐姐,想告知一些湄顏當年的事,母后怕留禍患,便殺了她。”
“什麼禍患?”
“這個雲伝是當年接生姐姐的宮婢,當年因母后買通產婆想讓湄妃生死胎,湄顏便沒有讓產婆替她接生,而是暗暗讓雲伝替她接生,之後讓蘇渤海將姐姐抱出宮……而皇后娘娘因出生時滿臉黑斑,嚇壞了產婆,才逃過一劫……”
連胤軒滿臉沉重,沒有吱聲。
月箏看著他皺起的眉心,跪在地上道:“所以不管月箏有沒有對皇后娘娘下醉紅花,月箏的身上都背了一條人命,月箏願意以命償命。”
西門在賞門邊的一盆紅色鳳仙花,突然很殺風景道:“我聽青衣說她們女子都愛用這種花做蔻丹,塗在那白白嫩嫩的玉手上,要多妖嬈就有多妖嬈。”
月箏正在掉眼淚,聽他說這不著邊際的話,一下子忘了反應。
連胤軒卻是陡然抓起月箏的手,瞧她指甲上那層粉色蔻丹,沉聲道:“那日阿若綺確實去過你房裡賞畫,因生好奇,提筆隨意戲耍了幾番才讓指甲沾上墨?”
“嗯。”月箏點頭,輕道:“那日我在整理書畫,她便來了,因喜愛我給湄顏畫的畫像,執意要學畫……”
“而那日你在勾畫那幅舊畫。”連胤軒放開她的玉手,站起身,“阿若綺在去你那時,是不是才在指甲上塗過蔻丹?”
“應該是,當時她向我炫耀說皇后娘娘剛剛賞賜了她不少胭脂水粉,問我要不要……”
“西門,我們速速去停屍房。”連胤軒的反應是大步流星往外走,高大的身子微微顫抖。他沒有管身後的西門,而是帶著他的幾個侍從急急往停屍房走。
西門輕笑了聲,扭頭看月箏一眼,快步跟上。
不過他並沒有隨連胤軒走進停屍房,而是抱臂站在門口等他出來。待會,他還有另一個消息告訴他呢。
果然不出一刻,連胤軒便沉著臉出來了,擰眉道:“冰火兩重天惑極散出瓶三日即散,根本查不出蛛絲馬跡,如果不是摻在墨裡,那就一定摻在蔻丹裡,需要當場現形。”
隨即側首對身後的侍從吩咐道:“去內務府一趟,調出阿若綺出事前最近一次的賞賜,將明細單拿過來。”
西門聽著,笑道:“你是一國之君,這樣的事交給宗正寺查就行了,反正不會傷到你任何一個寶貝的。”
“胡說什麼?”連胤軒唬了他一聲,緩緩走在去昭陽的路上。
“難道我說錯了?”西門笑得好不愜意,純屬看熱鬧:“當初為保映雪,只得犧牲月箏,現在想為月箏翻案,卻發現矛頭指向絳霜。這三個你哪個都捨不得,不然也不會寢食難安足不出戶,還有你母后,她的所作所為你比誰都清楚,你只是假裝看不到,讓自己痛苦罷了。說實話,胤軒,我覺得你現在過得很累,既然註定要犧牲一個,你何不趁早放開,這樣大家都解脫了。”
連胤軒靜靜聽著,走在前面,一身沉重。
西門加快幾步,與他並肩而行,笑道:“我現在與你並肩而行不會犯殺頭之罪吧?呵呵,我只是突然想念以前在岷山的日子了……”
“淺淺現在怎麼樣?”連胤軒俊臉微側,陡然問起來。
“還好。”西門眼角依舊帶笑,與連胤軒邁著同樣的步伐:“小丫頭現在過得不錯,有吃有喝,有我這個二師兄陪她鬧……”
“淺淺的情意難道你看不出來?”連胤軒開門見山。
“看出來了又怎樣?”西門撇撇唇角,答得雲淡風輕:“這輩子我只能做她的二師兄,是兄長,等哪天帶她離宮,我會帶她見識不同的男人,讓她給自己挑個夫婿。”
“那你呢?”
“我啊。”西門瀟灑笑起來,拍拍連胤軒厚實的肩,“你不必為我操心,至少我現在過得比你輕鬆百倍,這樣逍遙自在多好,何苦要被女人牽著鼻子走……”
連胤軒抿唇沒做聲,袍擺一撩,坐上了去昭陽的馬車。
內務府調出來的記錄顯示,阿若綺在出事前兩天曾收到鳳鸞殿送來的珍珠耳墜四對、赤金累絲鑲寶耳墜兩對,以及一盒頂級蘇杭胭脂和一瓶蔻丹,非常貴重。同樣其他妃嬪也有賞賜,不過都不能相提並論,也沒有蔻丹。
“聽說鳳鸞殿經常給這些妃嬪賞賜,看來皇后娘娘很得體大方。”西門笑,望望茞若房方向,又道:“皇后娘娘為你尋到千年芝草,可是真的?”
“你說呢。”連胤軒沉聲答他,同樣望著那個方向,眉心不展:“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竟然挖好坑等我跳。”
“不讓你跳,你永遠都不肯正視自己心中的想法,就如你對你母后一樣。”西門不再笑,嚴肅起來:“我之前將那殄州知府捉來供認,你偏不信,現在你的人親自跟蹤行雲者到安山,你的皇后一路的所作所為你應該見識到了吧,這就是女人的嫉妒心。當然了,她也是為了你才會這樣。”
連胤軒聽著,眉頭皺了一下:“是我的錯。”
“那你打算怎麼解決?”
半晌,見連胤軒只是沉著臉不答,西門只得替他答:“看來你打算再觀察段時間了,你想給你的母后和你的皇后最後一次機會,畢竟她們是你最親的人,而倘若她們再執迷不悟,你絕不手軟,我說的對吧?”
連胤軒聽著,卻是側過俊顏,對他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帶淺淺和月箏離宮,離開這裡,越遠越好。”
“我……”西門心頭“咯噔”了一下,有句話想說,卻終是沒說出口,道:“經歷了一番生死,所以你才懂得將映雪放在身邊,珍惜能活著相守的日子。可是走到今日,你終於發現自己是將她往火坑裡推,往浪尖上拋,你既捨不得她不在身邊,又自責讓她受苦,她有了心理障礙,你的心裡也有石塊壓著,這樣纏繞下去,只會越纏越亂。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會有今天?”
連胤軒依舊沒答他,深邃目光越過昭陽的殿頂,望向那片湛藍的天,那片萬里碧空裡有一隻蒼鷹在翱翔,在宮殿的上空盤旋一圈,飛向很遠的地方。